第56章 猎人与猎物(2/2)
“遇到意外怎么办?”
“遇小股敌人,无声解决;遇大股敌人,发响箭示警,各自撤离。”陈石头接上,“纵火粉宁毁不丢,人被俘前,必须先毁粉。”
赵匡胤点点头,走到队列中央,看着这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
“这次任务,九死一生。”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砸在冻土上,“上去的十八个人,能回来一半,就是大幸。但为什么还要去?”
没人回答。
“因为有些事,比命重要。”赵匡胤继续说,“契丹人占我们的地,杀我们的人,抢我们的粮。我们躲在山里,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总有一天会被逼到绝路。那时候再拼命,就晚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所以要在还有力气的时候,咬回去。这一口要咬得狠,咬得他们疼,疼到不敢轻易再来。纵火粉烧的不只是粮草,烧的是他们的胆子,烧的是他们南下中原的野心。”
晨风吹过校场,卷起细雪。
“但我今天不说这些大道理。”赵匡胤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罕见的温和,“我就问你们一句:家里的爹娘、婆娘、娃儿,都安顿好了吗?”
士兵们愣住了。
“王二柱,你老娘的眼睛,营里医官去看过了,说是内障,等开春雪化了,送去汴梁治。”赵匡胤看向最左侧,“陈石头,你妹妹的下落,我托潞州的朋友去打听了。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他一个个说过去,谁家老人有病,谁家孩子要读书,谁家的地该春耕了……如数家珍。
二十四个人,有的眼睛红了,有的咬紧了牙关。
“将军……”张老实站在队列旁,声音发哽。
“我赵匡胤没什么本事。”赵匡胤打断他,声音忽然抬高,“给不了你们荣华富贵,也保证不了你们个个都能活着回来。我只能保证一件事——”
他拔出七星剑,剑锋指天。
“你们如果战死,名字会刻在忠烈祠,香火永享。你们的家人,朝廷会养到老,养到死。这是我赵匡胤立的誓,也是大周天子立的誓!”
剑身在晨光中泛起寒光。
二十四个人,齐刷刷单膝跪地。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二十四个头,重重磕在冻土上。
契丹大营西北角,囚帐,辰时初
李狗儿缩在帐篷角落,盯着自己手腕上的伤疤。
伤口已经结痂,暗红色的痂像条蜈蚣,趴在他黝黑的皮肤上。契丹人这两天突然对他好了起来,给吃的给喝的,还找了个巫医给他治伤。那巫医嘴里念念有词,用一种发臭的草药膏涂在伤口上,第二天居然真的不疼了。
可他心里更慌了。
在草原上待过的人都知道:宰羊之前,总要喂顿好的。
帐篷帘子被掀开,乌尔罕走了进来。这个脸上有疤的契丹将领蹲下身,与李狗儿平视。
“小子。”他用生硬的汉话说,“你运气来了。”
李狗儿没吭声,只是把身体缩得更紧。
“你们赵将军,要用他自己换你。”乌尔罕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能听懂,“三天后午时,野狐峪北口。他去,你回。”
李狗儿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不……不可能。”他声音嘶哑,“将军他……他怎么会……”
“我也觉得不可能。”乌尔罕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但这是真的。你们赵将军亲口说的,还派了个俘虏回来传话。”
李狗儿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起摩天岭大营,想起赵匡胤在校场上训话的样子,想起张老实教他使弩,想起周大勇战死前喊的那句“弩机怎么射不出去”……
然后他又想起自己被俘的那天。
山地营第三队出去猎杀,遇到契丹巡山队。本来该撤退的,可他想多杀一个,多立一功,回去好让老娘脸上有光。结果追得太深,落了单,被三个契丹兵围住。他拼命了,弩箭射空,短刀砍断,最后还是被按倒在地。
被拖回契丹大营的路上,他想过死。可看守太严,连咬舌的机会都没有。
后来就是审讯。鞭子、火钎、水刑……他疼晕过去三次,每次醒来都告诉自己:不能说,死也不能说。可第四次时,他意识模糊了,听见自己嘴里漏出几个字:“鹰嘴崖……换防……”
然后他就哭了。不是疼哭的,是恨自己哭的。
现在,赵将军要用自己换他?
“我不换。”李狗儿忽然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乌尔罕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换。”李狗儿抬起头,眼睛里烧着火,“我李狗儿没本事,被俘了,该死死该活活。但赵将军不能来,他是主将,他来了,摩天岭怎么办?北线怎么办?”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但声音没停:“你告诉赵将军,就说……就说李狗儿谢谢他。但让他别来,来了我也不走。我……我就死在这儿,也算对得起这身军装!”
乌尔罕看着这个满脸泪痕、瘦得脱形的周兵,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少年时,跟着父亲去打室韦人。那一仗打输了,父亲为了掩护部落撤退,带着十个人断后,最后全部战死。尸体抬回来时,父亲的眼睛还睁着,望着草原的方向。
头狼永远冲在最前面,死在最后面。
这是草原的规矩。他以为只有草原人懂,原来汉人也懂。
“这话,我会带到。”乌尔罕站起身,拍了拍皮甲上的尘土,“但来不来,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
他走到帐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狗儿还坐在角落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条被抛弃的小狗。
“小子。”乌尔罕忽然说,“如果你真不想连累你们将军,倒有个法子。”
李狗儿抬起头。
“绝食。”乌尔罕说得干脆,“饿上三天,到交换的时候,你就算没死,也走不动路。你们将军看你这样,或许就改变主意了。”
说完,他掀帘而出。
帐篷里重新陷入昏暗。
李狗儿看着地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肉粥,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碗推远,推到帐篷角落,推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躺下来,蜷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三天。
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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