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府城风云(一)(1/2)
乾隆四十五年五月初九,亥时三刻,约晚十点左右,琼州府城,镇台街,琼州镇总兵府。
夜色已深,总兵府内大多灯火已熄,唯有二堂书房仍亮着一盏孤灯。琼州镇总兵林百川刚处理完几份寻常公文,正准备歇息。他年近五旬,面庞棱角分明,是行伍中一步步搏杀上来的宿将,眉宇间沉淀着海风磨砺出的凌厉与沉稳。
就在此时,一阵异常急促、近乎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书房而来,随即是亲兵压低声音的呵斥与阻拦声。林百川眉头一皱,刚站起身,书房门便被猛地推开,一名浑身尘土、汗湿衣背、脸上还带着几道荆棘刮痕的汉子踉跄扑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气息不匀地嘶声道:“老……老爷!不好了!临高出大事了!侄少爷……少爷让小的拼死来报信!” 说罢,从贴身的破烂衣物里掏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包,双手高举过头顶。
林百川一眼认出,这是他派给侄儿林振新的心腹家丁林福。他心头猛地一紧,接过油布包,入手沉重。挥手让闻声赶来的亲兵退下并守好门户,他迅速打开包裹。
里面是一封火漆完好的密信,以及林振新随身那块外委千总腰牌——此刻作为紧急信物。
林百川展开信笺,侄儿那熟悉的字迹此刻显得格外用力,甚至有些潦草,墨迹透纸,显然是在极度紧迫和惊惧中仓促写就:
伯父大人亲启:十万火急!今日未时前后,百仞滩垦荒之众陈克、肖泽楷等,猝然举‘南明共和’逆旗反乱!其人麾下之兵,服色怪异,尽皆短发,所持火铳尤为骇人,无需火绳,自发连响,声若密雷,射程极远,精度奇高!更有疑似火炮之器,威力惊人!彼等已驱众直逼县城,侄观其势,绝非寻常乌合,临高营兵恐难抵挡!贼谋甚大,恐非仅图一县。事急矣!侄已命刘千总闭城死守,然胜负难料。特遣林福携侄信物,冒死突出,抄山野小径疾报府城。贼若得逞,临高必陷,儋、澄堪忧!伏乞伯父大人速做决断,早发援兵!迟恐不及!侄振新泣血再拜,五月初九申时。”
信末的“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意味着这封信是在陈克等人正式发动攻城之前,林振新根据对方展现出的武装力量和进攻意图,已判断出形势极度危险、县城可能不保,当机立断派出了报信人。从临高到府城,即便熟悉小路、不惜马力、夜间冒险赶路,也至少需要三四个时辰。林福能在亥时(晚九点到十一点)赶到,已是拼尽了全力。
“百仞滩……陈克……南明共和……自发火铳……”林百川捏着信纸,手背青筋暴起,脸色在烛光下变幻不定。信中描述的火器威力远超他的认知,而“南明”旗号更是滔天大逆!他安排侄儿去临高本是为了镀金攒功,如今却一脚踩进了火山口!
更让他心惊的是时间。信是申时发出,现在已是亥时……近五个时辰过去了!临高现在怎么样了?振新是生是死?县城是否已失?
“林福!”林百川声音沙哑,“临高情形,你还知道什么?少爷可还有其他交代?”
林福趴在地上,带着哭腔道:“老爷!小的出来时,乱贼还没开始攻城,但已经在城外列阵,那架势……那火铳,小的远远瞧见试射,打树上鸟儿,一枪一个,从没见营里有那么厉害的玩意!少爷说,守不住,肯定守不住!让小的无论如何也要把信送到,说……说这关乎琼州全局!”
林百川的心直往下沉。守不住……以振新那小子平日的傲气和对自己手下营兵的了解,他能说出“守不住”三个字,情况恐怕比信中所写更糟。
此事,绝对瞒不住了,也拖不起!必须立刻行动!
他再无丝毫睡意,将那腰牌和染满汗渍尘土的信笺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对门外厉声道:“来人!立刻备马!点二十名亲兵,随我去知府衙门!快!”
他必须立刻找到知府萧应植。无论临高此刻是否已陷,琼州北面出现这样一股拥有骇人火器、打着前朝旗号、且明显有组织有预谋的逆党,都是天塌地陷的大事。是调兵围剿,是急奏朝廷,还是先设法探明虚实……这千斤重担,需要他这个总兵和知府一起扛起来,立刻做出决断。
夜色中,总兵府大门洞开,急促的马蹄声再次撕裂了府城深夜的宁静,朝着知府衙门的方向狂奔而去。林百川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如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每一分拖延,都可能让局势变得更加不可收拾。琼州的这个夏夜,因百里外临高县一场未卜的攻防,骤然变得无比漫长而凶险。
亥时末,琼州知府衙门,后堂。
知府萧应植已被从睡梦中唤起,披着一件半旧的官服常袍,坐在书房里,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疲惫和不悦。
林百川几乎是被门房和师爷一路引着,径直闯入后堂。他顾不得太多礼仪,将手中那块碎裂的腰牌和染着汗渍的信笺直接放到萧应植面前的案几上。
“萧大人,出大事了!临高县,恐已陷于逆贼之手!” 林百川声音沙哑,开门见山。
萧应植眉头紧锁,先看了一眼那腰牌,心中已是一沉,再展信细读。随着目光扫过“南明共和”、“妖法快枪”、“铁鸟窥空”等字眼,他的脸色从起初的不悦,逐渐转为惊疑,最后是深深的震骇。尤其是看到落款时间和“申时”二字,他掐指一算,心知此刻临高恐怕凶多吉少。
室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南明……百仞滩……陈克、肖泽楷……” 萧应植放下信纸,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混杂着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
“萧大人知道这两人?” 林百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萧应植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碗,抿了一口,似乎在整理纷乱的思绪。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文官特有的审慎,但这次审慎中透着一股荒诞感:
“林镇台,此事……荒诞至极,却又似乎由不得人不信。这陈克、肖泽楷二人,本府……确实知道。但……那不过是一个多月前的事。”
他看了一眼侍立在旁、同样面色震惊的心腹师爷张同全,示意他补充。
张师爷连忙躬身,声音带着不可思议:“回镇台、府尊的话。大约是……四月下旬,确有两个自称从南洋吕宋等地回来的商人,名叫陈克、肖泽楷,持广州十三行某商号的引荐帖子,来到府城拜会。他们言谈间,说是久慕王化,思念故土,欲回琼州祖籍之地投资垦殖,一来造福乡梓,二来也为南洋侨胞做个表率。当时……他们还备了一份颇为别致、价值不菲的礼单,多是些精巧的琉璃器皿和罕见的海外物件,想求见府尊,聆听训导。”
张同全擦了擦额角的汗,继续道:“府尊那时正忙于春赋汇总和筹划夏季防涝,且觉得商人骤然以重礼拜见知府于礼制不合,便未亲自接见。但念其言辞恳切,所图垦殖亦是地方增益、朝廷鼓励之事,且引荐人来头不小,便由学生我代为接洽。观其二人,虽是从南洋回来,但官话流利,举止有度,对答间颇通文墨,所呈垦殖百仞滩的计划也条理清晰,并非信口开河。学生……学生当时竟觉其是可造之材,或能为琼州引来侨资。府尊便让我以私人名义,写了一封推介信给临高县,嘱其酌情接洽,考察其诚,若果然实心办事,可予便利……这前前后后,从他们登门到拿到推介信离去,不过旬日之间。谁能想到,短短一个多月,他们竟能聚起如此势力,做出这等……这等泼天大事!” 张师爷说到最后,声音发颤,满是后怕。
“一个多月前……推介信……” 林百川倒吸一口凉气,感觉事情比想象的更诡异,“萧大人,如此说来,这伙逆贼竟是月余前方才崭露头角,旋即获得官府认可,然后便在临高骤然发难?这……这未免太快,太蹊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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