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异变(一)(1/2)
琼州镇镇标左营千总署衙内,午后闷热。刘德勋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硬的六品武官补服,半躺在一张油光发亮的酸枝木太师椅上,手里一对包浆温润的核桃在掌中转得悄无声息。他眯着眼,听面前躬着身子的刘三低声禀报——这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家生子,如今在营里当了个小旗,算是最贴己的人。
“大人,”刘三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几分窥见秘密的兴奋,“小的今日去博铺墩点卯,特意绕道从百仞滩那陈家庄外头过。隔着那高墙,里头隐隐约约传出来好些人的呼喝声,还有‘一二一’的号子声,整齐得很!听着不像寻常护院练把式,倒像是……像是在列队操演!”
刘德勋手里转动的核桃微微一顿。他久在行伍,自然知道“一二一”这种口令意味着什么——那是营兵整队行进的步点,寻常乡勇护院绝无这般规整的练法。他抬起稀疏的眉毛,摸了摸自己剃得锃光瓦亮的前额,缓缓道:“那庄子修得本就蹊跷。灰扑扑的四方墙,棱角分明,窗小如孔,看着确有几分西夷炮台的模样……你听真了?”
“千真万确!”刘三连忙道,“小的贴着墙根听了半晌,断不会错。”
一旁侍立的外委把总林振新适时插话:“大人,百仞滩那片新垦的甘蔗田,听说投了不少银子。那陈东家招些壮丁护院,严加操练以防宵小,也是情理之中。”他是琼州镇总兵林亮功的远房侄儿,年初刚调到左营“历练”,说话总是这般不紧不慢,却总能在关节处递上话来。
刘德勋“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掌中核桃深褐色的纹路上,心思却早已转了几转。他当然知道百仞滩的底细——数月前还是一片潮来淹没、乱石嶙峋的荒滩,如今却被那两个外路商人用银子生生垫成了能种甘蔗的沃土。这其间所费的银钱,何止上千两?对他这个年俸、养廉加上所有常例也不过二百余两的千总而言,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数目。
“上千两银子啊……”他似是无意识地喃喃了一句,眼里掠过一丝精光。
林振新立刻接道:“怕是不止。听说他们从雷州、高州请了熟手蔗农,工钱给得比本地高出三成,还包食宿。”
刘德勋不再言语,只将核桃在掌中慢慢合拢。他其实并不真关心陈家庄里在练什么——只要不闹出明面的民变,不惊动道台、总兵,不影响他的考成,庄子里便是藏了三百精兵,与他何干?他甚至暗自盘算,若那陈东家识趣,借此由头或许还能得些“照拂”的孝敬。但刘三既已报了上来,面上总须有些应对。
待林振新告辞出了衙门,脚步声渐远,署衙内只剩下主仆二人。刘德勋脸上那层官场的温吞神色霎时褪去,露出一抹疲惫与阴郁。他挥挥手让刘三也退下,独自望着堂外低矮的围墙,墙头那丛野草在烈日下蔫蔫地垂着。
“这鬼地方……”他低声骂了半句,后半截咽了回去。
他刘德勋是康熙三十年的武进士,早年也在广州将军麾下当过差,见过省城的繁华、珠江的帆影。如今却困在这天涯海角的琼州,守着几百号老弱营兵,整日与海风、瘴气为伴。更让他如芒在背的,便是身旁那个背景深厚的林振新那不仅是副手,更像是一只时刻蹲在身后、盯死了他这张千总交椅的瘸皮野狗——虽未龇牙低吼,可那股子湿热的腥气已一阵阵喷在他后颈上。
他起身走到廊下,五月的阳光斜刺刺地照在官袍补子上,那只绣工略显粗糙的“彪”在日头下有些刺眼。他眯眼望向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凤凰木,血红的花簇在炽白的光里烧得灼人,却暖不透他心底那股子湿冷的黏腻。
那封裹着二十两金叶、三斛合浦明珠并一对翡翠翎管的礼盒,还有那只从百仞滩陈家庄陈东家处得来、晶莹剔透得不像凡物的琉璃酒壶,连同那封改了三次、字字泣血般的书信,已在半月前托了要紧关系送进道台衙门。此刻日头正当空,街市上隐隐传来贩夫走卒的吆喝,愈发衬得他这院里的死寂。
琼崖分巡兵备道张丙炎——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分巡道虽不直接执掌武官升调,可一笔判语,却能定人生死。去年崖州副将不就是因为张道台一纸密揭,生生断送了前程?而那位调任雷州的王守备,也不过是得了句“勤勉海防”的考语,便在兵部挂上了号。在这孤悬海外、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道台的青眼,有时比朝廷的章程更管用。
这次他几乎是孤注一掷。明珠是托南洋商人高价觅来的上品,那对翡翠翎管更是妻子压箱底的嫁妆——原是要留给儿子日后打点前程的。信则请县学教谕润色再三,既要诉尽“久戍瘴乡、双亲垂老”的苦楚,又不敢流露出半分对林总兵安置侄儿的怨望,最后只凝成一句:“伏乞宪台垂怜,倘得内调效力,虽降阶亦感鸿恩。”
衙门外传来换岗兵卒的脚步声,整齐却透着散漫。刘德勋收回目光,想起午后还得去百仞滩“巡视”一趟。比起打点张道台这关乎身家前程的大事,陈家庄那点动静实在不值一提。琼州大户,哪家不养几十号庄丁?只要不公然竖旗造反,谁愿意去捅这个马蜂窝?去年儋州民变,前去弹压的千总落了个“处置乖方”的参劾,至今还在海口坐冷板凳的前车之鉴,他可记得清清楚楚。
“明日便去走一遭罢。”他转身往签押房走去,心底却渐渐活络起来。既然要例行巡查,何不让那富得流油的陈东家“犒劳”一番营中弟兄?若能得些实惠,不但能填补送礼的亏空,或许还够再往广州的中间人处打点一二——张道台那条线,须得时时维持着温热才行。他忆起去岁在府城宴席上见过的黄姓商人,那人敬酒时袖口微露的羊脂玉扳指,温润的光泽里透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精明。
廊下的日影又偏了一寸。刘德勋下意识抬手,指尖却只触到腰间束带的凉意——那把跟随多年的腰刀并未佩在身上。署衙之内,文牍往来,按例是不携刃的。那刀连鞘挂在签押房北墙的架子上,鲨鱼皮鞘被他这些年摩挲得光亮如鉴,此刻正静静映着窗格里透进来的斜阳。
那刀是从珠江口跟到琼州来的。见过省城夜宴时烛火映在刃上的浮光,也斩过琼州山林里缠人脚踝的毒藤。如今,他只盼着它能再跟着自己,离开这日头毒辣、海风湿黏的琼州,回到哪怕官阶低些、却终有四时分明、街市熙攘的省城去——到了那时,或许也不必再日日将它悬于壁上,而是能佩着一柄更轻便的、象征内城治安的文职佩刀,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巷里。
签押房里,当值的书吏已磨好了墨,淡淡的松烟气息在闷热的午后弥散开来。刘德勋提起笔,在今日巡查文书上落下第一个字。笔锋落在纸面的沙沙声里,他腰背挺得笔直,手腕稳得像从未抖过——仿佛那些深夜对灯枯坐、反复推敲字句的煎熬,那些被海潮声搅得支离破碎的梦境,都未曾在他眉宇间留下一丝可供旁人窥见的痕迹。
第二日上午,蝴蝶的翅,在平静的清晨被无形的气流搅动。
百仞滩基地指挥中心内,监控屏幕突然发出尖锐的警示音。负责值班的肖泽楷瞳孔一缩——画面上,通往基地的土路烟尘微扬,约五十余名身穿清军号服、头戴红缨笠帽的兵丁,正簇拥着几名骑马的官佐,朝基地方向迤逦而来。队伍前头,“琼州镇标左营”、“肃静”、“回避”的老旧木牌子在晨光下晃得刺眼。
“磊哥!清军来了,五十多人,有刘德勋带队!”肖泽楷立刻接通了对讲机。
训练场上的王磊心中一紧,果断下令:“全体注意,非战斗人员立即进入隐蔽位置!战斗人员进入一级戒备,未得命令严禁暴露!李铁军、迟浩刚,带人控制围墙各要点,听我信号!”
他飞快跑回房间,换上一身早已备好的绸缎长袍,戴上琼州本地竹制凉帽,又将一支手枪和两个弹夹稳妥地藏进袖袋与腰间。此刻,他必须是“陈家庄管事王先生”。
基地内瞬间转入静默戒备。人员迅速疏散至预设掩体,负责战备值班的元老们则持枪上弹,快速地进入围墙后的射击阵位。许多经过巧妙伪装的射击孔后,目光紧盯着外面那些越来越近的红色缨帽与陈旧兵器。
围墙外。
刘德勋勒住马,眯着眼打量眼前这堵高大平整、灰扑扑的墙体。墙修得实在古怪,不见砖缝,光滑得像是用一整块巨岩凿出来的,在岭南湿热天气里竟没生多少青苔。他心下嘀咕:这庄子处处透着不寻常……不过,他这趟来,本意是敲打敲打那两位据说手面阔绰又有些知府门路的外路商人,顺道收些“规矩钱”,把场面圆过去便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银钱到位,管他墙修成什么样?况且,真深究下去,万一牵扯出什么麻烦人物或勾当,反而不好收场。他打定主意,待会儿见了那姓陈或姓肖的,敲上一笔,训诫两句“安分守己”,便打道回府。
一旁的林振新却连马都没下,只是腰背挺直地坐在鞍上,目光如刀子般刮过这堵异样的高墙。没有岭南大宅常见的镬耳墙,没有水磨青砖,墙上那些分布均匀的小孔更是刺眼——这哪里是富家庄园的院墙?分明是精心构筑的防御寨堡!整个庄子静得出奇,连寻常大户人家应有的犬吠鸡鸣都听不见几分,只有海风掠过墙头的细微呜咽。这种异样的寂静让他心底莫名地发毛,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另一只手已习惯性地按在了腰刀冰凉的刀柄上。他瞥了一眼身旁似乎只关心“茶敬”的刘德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庄子里头,恐怕不止是种甘蔗那么简单……他倒真想进去“瞧瞧”。
侧边一扇包铁小门“吱呀”一声打开。王磊快步迎出,脸上堆起圆熟的笑意,对着刘德勋深深一揖:“不知千总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小人姓王,暂管庄中杂务。”
刘德勋见他衣着体面、礼数周到,心中稍定,抓紧马缰端着官腔道:“本官听闻庄内常有操练喧哗,聚集多人,可有此事?”
“回大人,”王磊笑容不改,示意身后随从捧上一只沉甸甸的布包,“庄中雇了些壮丁垦殖,偶尔喊几声号子,绝不敢扰攘地方。区区茶敬,还请大人与诸位军爷笑纳。”
布包悄然递到刘德勋亲随手中,指尖一掂,怕是不少于二百两。刘德勋面色稍缓,正欲开口——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陡然从庄子深处传来,地面仿佛都随之微微一震!紧接着,一股浓黑的烟柱从后院升起,通风口顿时烟雾翻滚腾起!
“唏律律——!”
刘德勋与林振新胯下的战马同时受惊,发出一阵不安的嘶鸣,前蹄扬起,险些将两人掀下。刘德勋死死拽住缰绳,嘴里连声吆喝:“吁——吁!畜生,稳住!”林振新则双腿用力夹紧马腹,一手控缰,另一手下意识地又按住了腰刀,目光如电般射向黑烟起处。
队伍中其他兵丁的马匹也一阵骚动,引马的、安抚的,乱了几息才勉强平静下来。
林振新眼神骤亮,不等刘德勋发话,立刻用马鞭指着那尚未散尽的黑烟,声音陡然提高:“刘大人!您也听见了、看见了!此等动静、此等烟气,绝非熔铁燃薪所致,分明是火药爆炸!此庄私藏火药、违禁炼制,其心叵测!”
刘德勋心中暗骂,他只想拿钱走人,哪想真捅出这等响动。可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得硬起头皮,对着神色微变的王磊呵斥:“庄内何故爆炸?私制火药乃是大罪!你还有何话说?”
王磊此时只能连忙躬身,语速加快:“大人明鉴,许是工匠熔炼农具时炉膛不慎爆裂,绝无私制火药之事,万请大人息怒……”他话音未落。
林振新已猛地一抖缰绳,催马又向前踏了两步,几乎要撞到王磊身上,居高临下冷声道:“你等可向衙门报备熔炼农具?是否私制,空口无凭!大人,事关地方安危,岂可轻纵?请准我即刻带人入庄查验,一探究竟,以明虚实!”
刘德勋心中叫苦不迭。林振新此举,分明是要借题发挥,既在众人面前显其忠勤,又可深入这古怪庄子探查虚实甚至,若真查出什么,这首功便是他的,自己这个正牌千总反倒成了陪衬。自己若强行阻拦,众目睽睽之下,反倒显得心中有鬼。
他娘的,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这狗东西,就不能等老子调走以后再来显你的能耐吗?仗着你有个叔叔就无法无天了!
王磊见状,赶紧又示意手下再取一包银两,赔笑道:“林大人,庄内杂乱,恐污了您的靴。不如……”
林振新却看也不看那银包,只对刘德勋拱手:“刘大人,火药非同小可。若真有人在此密制火器、图谋不轨,而我等坐视不理,将来上官追究,你我俱难逃失察之罪!”
这话戳中了刘德勋的软肋。他看了看面色坚决的林振新,又瞥了一眼那包银子,咬了咬牙:“那……便请林大人带几人,入庄略看一看。切记,不可惊扰。”
林振新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挥手便要下马带亲信上前进入门内。
就在这时,二楼一处预设的射击掩体后。
赵振宇,穿越前是深圳某大厂的前端工程师,通过考核和自愿加入元老院,编号“社会人员-068”——此刻正半跪在混凝土墙后,双手紧握着一支AK-47突击步枪。冰冷的金属枪身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滑腻。这支枪他只在训练场打过三个弹匣,后坐力震得他肩膀发麻,但此刻握在手里,却有种不真实的沉重。
他所在的观察点位置很好,透过墙上那个被巧妙伪装成砖缝的射击孔,能将大门口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教官说过,他的任务是“观察记录,非必要不开火”,枪只是最后的手段。
他看见王磊,王部长正对那个清军武官赔着笑脸,也看见那个年轻些的武官下马后步步紧逼,脸色冷硬。然后,他的目光锁定了一名清兵,那人跟在林振新侧后方,腰刀半出鞘,脸上横肉抖动,正指着王磊骂骂咧咧,唾沫星子似乎都能透过观察孔溅到他脸上。
紧挨在他左侧掩体后的,是刘海。前野战部队退伍班长,编号“军事组-011”,被临时指派在这个点位负责总体警戒并“看着点”赵振宇这样的新人。刘海自己手里是一支加装了高倍镜的AK,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大部分时间都透过瞄准镜冷静地扫描着围墙外的全局,偶尔迅速侧瞥一眼身旁这个呼吸明显越来越粗重的程序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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