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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风波起,风波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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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磊盯着林振新那副比古装剧里还要嚣张十倍的做派,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脑门,他还是头一回在现实中遇到如此飞扬跋扈的人物。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极其隐蔽地缓缓向腰后摸去,握住了那冰冷坚硬的枪柄。

就在这气氛紧绷的刹那,陈克却上前半步,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他仿佛完全没有看到林振新那根几乎要戳到脸上的马鞭,目光越过他,直接投向端坐马上的刘德勋,从容不迫地拱手道:

“失敬,失敬!原来这位就是保境安民、威名远播的刘大人!鄙人陈克,来自广府潮州,在此筹建庄园,垦殖甘蔗制糖。”

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虽低,腰板却挺得笔直,话语间更是不动声色地将“保境安民”这顶高帽先给对方戴了上去。

“本想待这庄子粗略建成,不至怠慢贵客时,再备上厚礼,亲往署衙拜请大人过府指点,尝茶论事。怎知刘大人心系民瘼,今日不辞辛劳亲自前来巡查,实在令我等待惶恐又感佩!”

他侧身让开道路,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笑容依旧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轻视的气度:

“只是眼下庄内实在简陋,唯有工棚暂可遮阳避尘,若大人不嫌弃,还请移步稍歇,饮一杯粗茶,容我等细细禀明前因后果。”

这番话,既给足了对方面子,点明了“本应我们上门”的礼数,又将己方置于“守法商人”的弱势位置,同时明确表达了希望通过沟通而非冲突解决问题的意愿。可谓滴水不漏。

刘德勋端坐马上,见这广府商人陈克言辞谦恭,礼数周全,心中那股因对方“不懂规矩”而生的不满,顿时消散了大半。他混迹官场多年,深谙“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更何况对方背后可能还有广府那边的门路,自己也不能逼得太甚,免得横生枝节。

既然对方如此“识趣”,主动递了台阶,他若再端着架子,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了,也于后续的“正事”无益。

他目光扫过眼前这简陋的工棚和寥寥数人,心中底气十足。他根本不信在这临高地界,有人敢对他这位朝廷正六品武官、琼州镇千总动手。挟持官军将领?那是抄家灭族的死罪!更何况,他身后坡地上那五十多名手持刀枪、弓弩在弦的营兵可不是摆设,那是他赖以横行临高的本钱,是实打实的战力,绝非样子货。若真有不识相的妄动,顷刻间便能将这片草创的营地碾为齑粉。

“嗯…”他鼻腔里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脸色却缓和了不少,随即抬手轻轻一招。

一直侍立在侧的两名心腹亲兵立刻会意,快步上前,一左一右稳稳地扶住他的臂膀和腰背,协助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间透着熟练,显然平日没少做这等差事。

刘德勋整理了一下官袍下摆,踱步到陈克面前,脸上挤出一丝看似随和,实则隐含倨傲的笑容:

“陈东主客气了。既如此,本官便叨扰一杯清茶。”

他话说得客气,脚步却已朝着工棚方向移动。走了两步,似才想起般,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振新,你随我一同进去。你们两个,”他侧目示意那两名紧随其后的亲兵,“也在外面守着。”

他特意只点了林振新和两名贴身亲兵跟随。人多眼杂,有些话不好说得太明,有些“价码”也不便当着太多下属的面谈。带的人少了,万一有事不够稳妥;带的人多了,又显得过于咄咄逼人,反而可能吓跑了肥羊,有损他“体恤商民”的官面形象。眼下这三人配置,既保证了自身安全,也留足了转圜谈判的空间,可谓恰到好处。

老于官场的刘德勋,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一踏入工棚,刘德勋锐利的目光便快速扫过内部陈设。只见棚内一角整齐堆放着大量新鲜的甘蔗种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泥土和植物清香,几把沾着泥点的农具随意靠在墙边。这番景象,让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这伙人看来是真想在此地垦殖种甘蔗的,并非虚张声势。

“刘大人,林大人,条件简陋,委屈二位了。”陈克说着,从一旁木箱里取出一套物事。

当那套仿古的玻璃茶具被拿出来时,刘德勋和林振新的目光瞬间就被牢牢吸住了。只见陈克手中那水壶通体透明,晶莹剔透,在昏暗的工棚里仿佛自行发光一般!他熟练地将茶叶投入壶中,冲入热水,翠绿的叶片在清澈的水中舒展翻滚,一切景象都清晰可见,宛如魔法。

陈克也顾不上什么茶道礼仪了,直接倒了三杯,将其中两杯推到刘、林二人面前:“两位大人,请尝尝这新到的绿茶。”

刘德勋下意识地端起茶杯,指尖传来的滚烫触感让他几乎失态,但他强忍着没有松手。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这手中的杯子占据了——这竟是纯净无瑕的琉璃杯!杯壁轻薄均匀,毫无杂质气泡,比他曾在知府大人府上见过的那些昂贵琉璃器不知要精美多少倍!这等宝物,竟然出现在一个四处漏风的工棚里,被用来招待客人?简直是暴殄天物!

一旁的林振新更是看得眼睛发直,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杯子,如同捧着一件易碎的绝世珍宝,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口气把它吹碎了。他贪婪地看着那透明的杯壁和清澈的茶汤,感觉自己过去几十年都白活了。

陈克、肖泽楷、王磊几人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容,默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们清楚地捕捉到了两位官爷脸上那无法掩饰的震惊与贪婪。

刘德勋的手指在那光滑冰凉的杯壁上反复流连,目光像是被黏住了似的,死死锁在这套流光溢彩的器物上。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方才那故作威严的声调里,此刻却掺进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与酸意:

“唉呀……陈东家啊,”他摇着头,语气显得颇为“关切”,“如此……如此澄澈透亮的琉璃器,竟能做得这般纯净无瑕,薄如蝉翼,实乃刘某生平仅见。堪称世所罕见啊!” 他刻意加重了“世所罕见”四个字,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克:

“这般稀世奇珍,岂能……岂能随意置于这四处透风的草棚之中?万一被那些不识货的粗人,或是杀才海盗瞧见了,起了歹心,岂不是天大的祸事?陈东家,还需……还需妥善珍藏才是啊!”

他嘴上说着让对方收好,可那恋恋不舍、几乎要将茶杯捂热的姿态,却将他的真实心思暴露无遗。

陈克将对方这副欲擒故纵的模样尽收眼底,脸上笑容不变,语气轻松:

“刘大人真是慧眼如炬。不过,器物虽好,也需遇得明主。既然大人如此喜爱,这套茶具便赠与大人了,也算是答谢大人今日亲临巡视的辛劳。”

刘德勋脸上堆着笑,小心翼翼地将那玻璃茶杯放回桌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心里早已骂开了:一套琉璃器就想把老子打发了?当是打发叫花子么?真当刘某没见过世面?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掠过一丝精光,突然话锋一转:

“陈东家客气了。不过——”他拖长了语调,身子微微前倾,“本官听闻,前些日夜里,有一伙胆大包天的海盗闯入了你这百仞滩。据说动静不小啊,不但有火光,还有人听见了铳子射出的炸裂声,噼啪作响,可不像是鞭炮。”

他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紧紧盯着陈克:

“此事关系地方安宁,非同小可。不知贵庄可有人员伤亡?财物可有损失?还望陈东家如实相告。”

陈克脸上适时地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拍着大腿叹道:

“刘大人明鉴!那晚确实来了几个毛贼,趁着夜色想摸进来。他们手里拿着的,也不知是火铳还是烧火棍,远远地放了几声,听着是挺吓人。”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

“好在咱们庄子里人多,敲锣打鼓,又把过年备着的几挂万字鞭全点了,噼里啪啦一通响,愣是把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海匪给吓跑了!您说可笑不可笑?财物分毫未损,人员也安然无恙。往后啊,还真得靠着大人您的虎威,多多看护这块地方才是。”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有贼人,又把枪声解释为鞭炮,将大事化小。

不等刘德勋再开口,陈克仿佛刚想起什么,扭头对王磊吩咐道:“对了,王管事,去把我准备的那几件‘土仪’取来。刘大人、林大人今日辛苦前来,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王磊会意,转身出了工棚。片刻后,他带着两名庄丁抬着一个小木箱走了进来。箱子打开,里面是几件用软布包裹的物事——那是几件仿古的玻璃工艺品,造型别致,在从棚顶缝隙透下的光线中,折射出令人心醉的光芒。

陈克笑着将一件晶莹剔透的帆船造型摆件捧到刘德勋面前:

“大人您看,这是我们商行从海外带来的些许新奇玩意儿,留着把玩,聊表心意。”

那无瑕的材质、精巧的工艺,在阳光下璀璨生辉,瞬间攫住了刘德勋和林振新的全部心神。到了嘴边的诘问,被这突如其来的重礼硬生生堵了回去。刘德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所有“巡查防务”的官面文章,在这耀眼的光芒面前,顿时显得苍白无力。

当箱盖掀开,那几件晶莹剔透、在昏暗工棚里自行发光般的玻璃工艺品映入眼帘时,刘德勋的呼吸骤然停止了片刻,随即变得粗重起来。他身子猛地前倾,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倒映着那璀璨的光芒。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的不是器物,而是广府省城里某个肥缺的委任状,是上司拍着他肩膀的嘉许,是同僚们羡慕嫉妒的眼神!这些流光溢彩的宝贝,随便拿出一件,都足以在府城引起轰动,若是用来打点关节……他仿佛已经摸到了离开这临高苦海的船票!

他激动得手指都有些发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去触摸那尊在光线折射下仿佛在缓缓航行的玻璃帆船。他脸上那点故作矜持的官威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毫不掩饰的贪婪和狂喜,声音都因急切而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颤抖:

“哎——呀!陈、陈东家!这……这怎么好意思!这……这些……这些海外奇珍,莫非……莫非都是……” 他话都说不利索了,目光死死黏在箱子里,生怕一眨眼这些东西就飞了,“……都是赠与在下的?”

而一旁的林振新,更是失态。他张着嘴,目光发直,嘴角竟不自觉地渗出一丝亮晶晶的涎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他像是被勾了魂,下意识地伸出脏兮兮的手指,想要去摸那尊奔马造型的摆件,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工棚内,两位朝廷命官的体面,在这超越时代的工业造物面前,彻底崩塌,只剩下最原始的贪婪与占有欲。

看着刘德勋与林振新那副失魂落魄的贪婪模样,陈克心中冷笑,脸上却堆起更加诚恳的笑容。他轻轻将箱盖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这才将两人的魂儿给唤了回来。

“刘大人,林大人,”陈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意味,“这只是鄙人的一点小小心意,二位大人务必收下,千万不要推辞。”他拍了拍箱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放心即可,此间只有我等几人,绝不会外传。”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放低,言语间却暗含提醒与交换:

“此后,我等着百仞滩,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还全仰仗刘大人、林大人,多多照顾、看护一二了。”他特意在“照顾”二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那装满工艺品的木箱,其意不言自明——我们出了血,你们就得保我们平安。这既是贿赂,也是一份无声的契约。

刘德勋瞬间听懂了这弦外之音。他猛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狂喜,努力板起面孔,拍着胸脯,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陈东家这是哪里话!保境安民,本就是刘某职责所在!从今往后,你这百仞滩,便是我临高汛重点看护之地!若有宵小敢来滋扰,我营中将士,第一个不答应!”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始终没离开那个木箱。一笔权钱交易,就在这简陋的工棚里,心照不宣地达成了。

木箱合上的那一刻,刘德勋与林振新的心仿佛也跟着那声轻响被锁了进去。两人此刻是坐立难安,哪里还有半分品茶闲聊的心思?满脑子都是如何尽快、稳妥地将这箱“通天阶梯”运回署衙,生怕多留一刻便会横生枝节。

“咳,”刘德勋强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起身对陈克拱手,“陈东家盛情,本官……心领了。只是营中尚有军务亟待处理,不便久留,这就告辞了。”

林振新也赶忙附和:“正是,正是,军务繁忙,军务繁忙!”

那急切的模样,仿佛不是要回城,而是要去救火。

两人甚至等不及陈克客套,便急急唤来自家的亲兵,指着工棚外堆放的竹材,几乎是呵斥着下令:“快!去找两根结实的竹子,赶紧做个担架!要快!”

亲兵们虽不明所以,但见上官如此焦急,不敢怠慢,手脚麻利地选竹、捆绑,很快一副简易担架便制作完成。

当那沉甸甸的木箱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时,刘、林二人的目光如同粘在了上面,一刻也不愿离开。刘德勋更是亲自上前,仔细检查了绳索是否捆扎结实,又脱下自己的官袍,郑重其事地盖在箱子上,仿佛里面装的是稀世国宝。

“起程!回城!”刘德勋翻身上马,大手一挥,命令下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干脆。

一行人马,在两个亲兵抬着的、覆盖官袍的担架引领下,再也顾不上什么官军威仪,几乎是带着一种狼狈的喜庆,急匆匆地离开了百仞滩,朝着县城方向疾行而去。那副模样,不像是凯旋的官兵,倒像是发了横财、急于回家藏匿的暴发户。

陈克、王磊、肖泽楷等人站在营地门口,脸上那谦卑热络的笑容,随着刘林二人队伍的远去,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讥讽与毫不掩饰的轻蔑。

“瞧那点出息,”王磊抱着胳膊,朝地上啐了一口,“一套玻璃茶具加几件工艺品,就让他们连路都不会走了,跟抬祖宗牌位似的。”

肖泽楷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认知代差。在他们眼里,这是绝世奇珍;对我们来说,不过是工业流水线上的廉价品。用这点成本换来暂时的安宁和发展时间,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陈克没有说话,只是眯着眼,看着那消失在尘土中的官袍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凛冽的弧度。

“让他们先高兴几天吧。”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他们现在抬回去的是‘珍宝’,将来要他们还回来的,可就不止这些了,反正银子没有损失,这点钱先把工地建设收尾了。”

他转身,目光扫过正在恢复施工的营地,声音沉稳而坚定:

“抓紧时间。我们的围墙要更高,工事要更坚固,庄丁要训练得更狠。下一次,就不是用几块玻璃能打发他们了。”

众人神色一凛,纷纷点头。阳光下,百仞滩的建设热潮,以更迅猛的势头重新涌动起来。暂时的退让,只是为了将来能站得更直,更稳。

而在不远处,那些正在垒墙、搬运木料的本地民工们,也默默目睹了这一切。他们看着官兵们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却满脸堆笑,小心翼翼地抬着那个显眼的木箱,心中已然明了。

“呸,官字两张口,横竖都是吃。”一个老匠人趁着监工不注意,低声对旁边的徒弟嘟囔,“这些广府来的东家,到底还是破财消灾了。”

徒弟看着远去的官兵,眼里既有愤怒,也有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这世道,不就是这样么……没背景的商人,哪能不挨刀?能花钱买平安,就算运气好了。”

民工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手上活计不停,心里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这世道,终究是官府的世道。这些待人还算宽厚的东家,这次是打点过去了,可以后呢?一种名为“担忧”的情绪,在沉默的劳作中悄然蔓延。

暂时的退让,赢得了时间,但也在这片新生的土地上,刻下了这个时代弱肉强食的残酷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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