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在硅谷的寒风中点烟(1/2)
清晨。
一阵沉闷的、如同远雷般的轰鸣声,从山路尽头传来,将这片宁静强行撕开。
几辆挂着广东牌照的集装箱卡车,车头顶着两盏昏黄的大灯,像几头气喘吁吁的钢铁巨兽,在泥泞的山路上艰难蠕动,最终停在了“一号基地”那扇刚刷了红漆的大铁门前。
李诚儒早就裹着军大衣在门口冻得直跺脚了。
看到车停稳,他将最后一口烟吸进肺里,然后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那双翻毛皮鞋的鞋跟,狠狠地碾了三圈,回头就冲着里面扯着嗓子喊:“老严!别睡了!你那洋祖宗到了!”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就从那栋二层小楼里冲了出来。
平日里沉稳木讷的严援朝,此刻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脚上只趿拉着一只布鞋,另一只脚还穿着袜子踩在泥地里。
他的眼睛在清晨的微光里冒着绿光,那模样,活像一头饿了三天、终于看到了肉骨头的野狼。
“慢点!慢点卸!谁要是磕了碰了,我跟他拼命!”
严援朝围着那几个正在卸货的工人转圈,嗓子都喊劈了。
车厢门打开。
几个巨大的木箱被小心翼翼地抬了下来。木箱上印着的一行英文,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SiliGraphics,Ic.(SGI)】
箱子被七八个工人合力抬进了那个空荡荡的“总控室”。
撬棍“嘎吱”作响,木屑飞溅。当厚厚的防尘膜被撕开时,两台通体深紫色的、造型充满了科幻感的机器,静静地显露出来。
它们有着流畅的、带着弧度的外壳,和巨大的、几乎占据了半个机身的图形显示器,散发着一种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冰冷而又性感的工业美感。
严援朝颤抖着伸出手,像是在触摸一件神圣的艺术品,指尖在那冰冷的、光滑的机箱外壳上,轻轻地、来回地抚摸着。
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圈,却一点点地红了。
“行了,老严。”苏云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巨大的搪瓷茶缸,热气氤氲。
“别跟没见过女人的光棍似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插电,开机。”
苏云喝了口茶,眼神平静。
“杨导那边还在等着呢。今天,咱们得让这玩意儿,给咱们的‘齐天大圣’开开光。”
……
半小时后。
杨洁导演带着几个剧组核心成员,急匆匆地赶到了机房。
房间里没开灯,只剩下那两台SGI工作站巨大的显示器发出的幽幽蓝光。
严援朝坐在机器前,双手在键盘上飞舞。
这一次,不再是装模作样的乱敲,而是真正的、带着节奏感的代码输入。
屏幕上,不再是那台木头壳子模拟出的、简陋的、由几十根线条组成的绿色线框。
“杨导,您看好了。”
严援朝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回车键。
“起!”
屏幕中央,那根原本黑乎乎的铁棒模型,突然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金色的光芒,从铁棒的两端炸开。
那不是简单的色块!而是由成千上万个微小的、正在独立发光的“粒子”组成的金色流体!
它们像一群有生命的萤火虫,缠绕着那根铁棒盘旋、飞舞,在漆黑的屏幕上拖拽出长长的、绚丽的金色尾迹。
“如意金箍棒……变大!”
随着严援朝的一声低喝,他推动了鼠标。
屏幕上的光柱瞬间暴涨,金光万道,瑞气千条。
那种光影的质感,那种粒子碰撞时的细腻,直接穿透了屏幕,映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杨洁导演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那双总是带着审视目光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瞳孔里,映满了那片流动的、璀璨的金色光芒。
“这……这是画出来的?”
杨洁的声音在发抖。
“不,这不是‘画’出来的。”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房间的阴影里传来。
苏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那里。
“这是‘算’出来的。”他看着那根在屏幕上肆意张扬的金箍棒,淡淡地说道,“它模拟的不是光,而是‘能量’的流动。”
“杨导,有了这个,您的孙悟空就不再是个耍猴戏的。他是神。一个真正能上天入地、让满天神佛都黯然失色的……斗战胜佛。”
杨洁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苏云。
“苏云!这个特效,我要了!不管花多少钱,每一集……不,每一个重要的打斗场面,我都要加上这个!”
“没问题。”
苏云笑了。
“这台机器,以后就是咱们《西游记》的御用神笔。白天,用它给日本人画图纸,赚他们的钱。晚上,用它给咱们的孙大圣……披龙袍。”
“咱们要让全中国的观众在今年春节看到,什么叫……东方的神话,西方的技术。”
……
安排好了基地的事,苏云没有多做停留。
当天下午,一辆吉普车就载着他和李诚儒,离开了大庸,直奔省城长沙,然后转机飞往香港。
在那里,一张飞往大洋彼岸的机票,已经订好了。
香港启德机场。
苏云坐在VIP候机室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全英文的《华尔街日报》。
报纸的头版,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标题:
【TheChipWar:IsSiliValleyDyig?】(芯片战争:硅谷正在死去吗?)
“诚儒,记住我们的身份。”
苏云指了指报纸上那张英特尔工厂裁员的照片。
“我们不是去旅游,也不是去求学。”苏云指了指报纸上那张英特尔工厂门口、失业工人排队领取救济金的照片,“我们是去……收尸的。收那些被日本人打死的、美国巨人的尸体。”
“到了那边,你只需要板着脸,装作听不懂英语,然后在我点头的时候,负责掏支票本就行。”
“收尸人……”
李诚儒咂摸着这个词,看着苏云那张冷峻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一趟美国之行,恐怕比去日本还要刺激。
……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漫长飞行。
当飞机降落在旧金山国际机场时,已经是当地时间的傍晚。
1984年的加州,并不像后世电影里那样阳光明媚。
此时的硅谷,正笼罩在一片名为“日本恐慌”的阴云之下。
自从日本的存储芯片(DRAM)以白菜价倾销美国市场以来,曾经不可一世的美国半导体巨头们被打得丢盔卸甲。
英特尔宣布裁员2000人,甚至不得不退出了存储器市场;AMD的净利润暴跌;无数中小型技术公司破产倒闭。
整个硅谷,到处都是失业的工程师,和挂着“ForSale/Lease”(出售/出租)牌子的空厂房。
苏云和李诚儒走出机场。
一辆黑色的林肯轿车早已等在路边。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华裔,那是苏云通过香港的关系提前安排好的“向导”。
“苏先生,酒店已经安排在帕洛阿托。”
司机接过行李,恭敬地说道。
“不急。”
苏云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旧金山的晚风带着海水的咸味,还有一股萧条的味道。
他看着远处那片灯火辉煌、却又暗流涌动的硅谷腹地,眯起了眼睛。
“先带我们去个地方。”
“去哪?”司机问。
“桑尼维尔。”苏云报出了一个地名,“去那里的一家酒吧,叫‘TheWagoWheel’。”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苏云,神色有些古怪:“,那地方……现在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全是刚被英特尔和AMD裁掉的工程师,天天在那儿喝酒闹事,骂日本人呢。您二位……”
“乱,才好。”
苏云没有再多解释,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只有在坟场里,才能捡到最值钱的……陪葬品。”
……
“TheWagoWheel”酒吧。
这里曾是硅谷传奇的诞生地,无数芯片公司的雏形就是在这里的餐巾纸上画出来的。
但今晚,这里弥漫着一股颓废和愤怒的气息。
烟雾缭绕,酒气熏天。
一群穿着格子衬衫、戴着厚眼镜的男人,正围坐在吧台前,一边灌着廉价啤酒,一边大声咒骂着。
“该死的日本人!他们是在作弊!是在倾销!”
“英特尔那帮混蛋,把我踢出来的时候连遣散费都没给足!我的房贷下个月就要断供了!”
“谁能想到?我设计的电路图比那些日本人好十倍!可他们的芯片卖得比我的成本价还低!这不公平!”
苏云和李诚儒推门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在这昏暗的灯光下,两个亚洲面孔并不显眼。
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
“两杯威士忌。”苏云对侍者说道,顺手塞了一张20美元的小费,“不用找了。”
侍者眼睛一亮,态度立刻殷勤起来。
“先生,想打听点什么?”
在这个地方,出手阔绰的亚洲人,通常都有目的。
“那边那个……”苏云指了指吧台角落里,一个独自喝着闷酒、头发花白、看起来落魄至极的老头,“……是谁?”
那老头面前摆着一排空酒瓶,手里还在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图纸,嘴里念念有词,神情疯癫。
侍者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哦,那是老吉姆。吉姆·克拉克。怪人一个。”
“他以前是仙童半导体的光学工程师,后来自己出来单干,搞什么‘极紫外光刻’的理论研究。说是能把芯片制程缩小到微米级以下。”
侍者嗤笑一声,用擦杯布擦着一个满是水渍的杯子,摇了摇头。
“可惜啊,他那套东西,就像想在哥伦布出海前,就卖给他卫星电话一样,太超前了。现在大家都在跟日本人打价格战,裤子都快当掉了,谁有闲钱去投他那个还得再等二十年才能看到影儿的玩意儿?这不,公司上周就破产了,连他老婆都跟着一个卖二手车的跑了。”
“光学工程……极紫外光刻……”苏云端着酒杯的手,在听到这几个词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五秒。杯中的琥珀色液体,晃出了一道细微的涟漪。
在1984年,EUV极紫外光刻还只是一个停留在纸面上的、疯狂的科学幻想。
没人相信它能成,也没人愿意投。
但作为重生者,苏云太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了。
那是三十年后,卡住整个中国脖子的那只手。
“诚儒。”
苏云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西装。
“带上支票本。”
“咱们的第一个猎物,出现了。”
……
吉姆·克拉克觉得今天就是自己的末日。
公司没了,房子没了,连最后的尊严——那叠图纸,刚才也被银行的人嘲笑是“废纸”。
他想把最后这瓶酒喝完,然后去金门大桥上跳下去。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按住了他的酒瓶。
“克拉克先生,这酒太劣质了,配不上您的才华。”
一个温和、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力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吉姆抬起浑浊的醉眼,看到了一个年轻的亚洲男人。
“你是谁?”他大着舌头,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厌恶,“日本人?滚开!我是不会把我的技术卖给日本人的!你们这些只会抄袭的小偷!”
在当时的硅谷,仇日情绪高涨。
旁边的李诚儒眉头一皱,刚要发作,却被苏云拦住了。
苏云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他拉开椅子,在吉姆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精致的都彭打火机,“叮”的一声点燃,推到吉姆面前。
“我不是日本人。”
“我不是日本人。”
苏云看着老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用流利的英语说道,“我是个‘食腐者’。我专门吃那些被日本人咬死的、美国公司的尸体。而我的钱……”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像魔鬼在耳语,“……恰好,就来自于那些把你逼到破产的日本人。”
“你要买EUV?”吉姆愣住了,酒醒了一半,“你疯了吗?那东西至少要二十年才能变成产品!现在投进去就是个无底洞!”
“我有钱。日本人的钱,花着不心疼。”
苏云耸了耸肩,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而且,我不仅要买你的图纸,我还要买你的人。”
他从李诚儒手里拿过支票本,刷刷刷写下了一串数字,撕下来,拍在满是酒渍的桌面上。
“这是五十万美元。不仅能还清你的债,还能让你赎回你的实验室。”
“只要你点头,明天早上,就会有一家新的公司成立。你依然是首席科学家,你想研究什么就研究什么,哪怕是研究怎么炸掉东京,我也给你投钱。”
吉姆看着那张支票,看着上面那一串足以救命的零,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他的手在颤抖。
“代……代价是什么?”他艰难地问道,“你要把我的技术带去哪里?”
“带去一个……懂得欣赏它的地方。”
苏云没有明说。
他站起身,拍了拍老头的肩膀。
“克拉克先生,美国人抛弃了你,日本人打败了你。现在,只有我在给你递绳子。”
“是拿着这笔钱,继续你的梦想,证明那些蠢货都错了。”
“还是去金门大桥下喂鱼,带着你的EUV一起烂在泥里。”
“你自己选。”
说完,苏云带着李诚儒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他走得很慢,他在数数。
一。
二。
三。
“等……等等!”
身后传来了椅子倒地的声音,和那个老头嘶哑的喊声。
苏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对着身后的李诚儒,做了一个“收网”的手势。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而这,仅仅是这场“硅谷大扫荡”的开始。
窗外,硅谷的夜色正浓。
那些闪烁的霓虹灯,在苏云眼里,不再是繁华的象征,而是一块块插在坟墓上的……墓碑。
而他,就是那个在这个巨大的坟场里,寻找“舍利子”的盗墓人。
半个月后。
那场发生在大洋彼岸的“狩猎”虽然已经落幕,但它的余波,却跨越了万里重洋,悄无声息地抵达了这片古老的群山。
湘西的雾,总是散得很慢。
尤其是腊月的清晨,湿冷的水汽像是一床浸了水的旧棉被,沉甸甸地捂在连绵的群山上。
“嗡——嗡——”
一阵低沉而压抑的引擎轰鸣声,震碎了山谷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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