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以钱破局;以利合纵(1/2)
一连七天,湘西都在下雨。
不是那种能洗净尘埃的瓢泼大雨,而是像牛毛,像愁绪,密密匝匝,不大,但就是不停。
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灰蒙蒙的雾气里。
梅艳芳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
她抱着膝盖,坐在“一号工程”那栋小楼三楼的宿舍窗台上。
这里原本是给德国专家赫尔曼准备的最好的房间,如今被苏云硬塞给了她。
窗户是新装的,擦得锃亮,但窗外的景色,却让她提不起半分兴致。
楼下,那个被命名为“画笔”的巨大工地,已经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沼泽。
黄色的泥浆,裹挟着碎石和烟头,在穿着高筒雨靴的工人们脚下,被踩得“噗嗤”作响。
远处,那栋刚刚封顶的实验楼,像一头沉默的灰色巨兽,蹲伏在雨雾里,黑洞洞的窗户,像是它空洞的眼睛。
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驱之不散的、混合着湿水泥、柴油和某种廉价饭菜的味道。
梅艳芳长长地叹了口气,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无聊到快要长出蘑菇的自己。
她想不通。
她真的想不通,自己当初是中了什么邪,才会从那个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香港,一个人,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山沟沟里来。
就为了那个叫苏云的男人,画的一张关于《胭脂扣》的大饼?
可那个男人呢?
自从她负气般地杀到这里来之后,他除了第一天,露出了一个略带惊讶的笑容,把她安置在这里之外,就再也没管过她。
他甚至没跟她聊过一句关于电影,关于音乐,关于未来的话。
她每天看到的他,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一双沾满了黄泥的解放鞋,不是在工地上跟工人一起喊着号子抬钢梁,就是把自己关在那间石棉瓦搭的破办公室里,跟那个叫严援朝的“科学怪人”,为了她听不懂的图纸,吵得面红耳赤。
他哪里像个在半岛酒店顶楼,能把整个香江的资本玩弄于股掌之上的“过江龙”?
他分明就是个……土得掉渣的……包工头!
“叮铃铃——”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梅艳芳懒洋洋地走过去,接起了那台老式的黑色转盘电话。
这还是苏云特意让人从县邮电局,拉进来的一条专线。
“喂?”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宿醉未醒的沙哑和慵懒。
“阿梅!”电话那头,传来经纪人陈淑芬那熟悉的、带着几分焦急的喊声,“我的天!你总算接电话了!你跑到哪儿去了?知不知道整个香港的狗仔队,都快把你失踪的消息,编成一部武侠小说了!”
“我能去哪儿?在山沟里……体验生活咯。”梅艳芳撇了撇嘴,有气无力地答道。
“体验生活?跟谁?是不是苏先生?!”陈淑芬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你……你别乱来啊!我跟你说,邹文怀倒台后,嘉禾那帮人散得到处都是,都在盯着东方影业,想抓苏先生的黑料!你这时候跟他搅在一起,被拍到一张照片,你就完了!”
“黑料?”梅艳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出了声,“芬姐,你放心吧。这里的黑料,只有黑泥。他就算想跟我搞出点什么事,都找不到一张干净的床。”
她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泥泞的工地,自嘲地说道:“我现在,比较担心他会不会突然递给我一个安全帽,让我去工地帮忙搬砖。”
电话那头,陈淑芬沉默了。
许久,她才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说道:“阿梅,你老实告诉我。苏先生他……到底在搞什么鬼?外面都在传,他从好莱坞和日本,骗了几个亿的美金,然后跑到内地来‘吸钱’。现在ICAC的人,都在到处打听他的下落……”
“洗钱?”梅艳芳愣住了。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苏云穿着那身工装,跟工人们一起,蹲在工地的泥地上,用一个巨大的搪瓷盆,大口大口地扒着白菜猪肉炖粉条的画面。
那副吃相,香得像是饿了三天三夜。
她忍不住,又笑了。
“芬姐,你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他要真是在‘洗钱’,那也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辛苦、最狼狈、最……不像洗钱的洗钱了。”
挂断电话,梅艳芳心里的那丝烦躁,却莫名地,消散了许多。
她重新走到窗边,看着那个在雨雾中依旧热火朝天的工地,看着那些在泥泞中奔走的、鲜活的身影。
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虽然破败,虽然简陋,却跳动着一种她在香港的任何一个名利场里,都从未感受过的、野蛮而蓬勃的……生命力。
就在这时,院子门口的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
骚动的源头,是一辆车。
一辆在整个大庸县城,都从未出现过的、挂着黑色“外事”牌照的“皇冠”牌高级轿车。
轿车在泥泞中缓缓驶来,最终,停在了“画笔”实验室那栋还在施工的实验楼前。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年轻人——办事处的小干事张泉。他撑开一把黑色的雨伞,恭敬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紧接着,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踩在了特意铺在泥地上的木板上。
李诚儒,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换下了一身风尘仆仆的干部服,同样穿着一身从香港定制的、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虽然脸上的疲惫,依旧掩饰不住,但他整个人的气场,已经与离开时,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见识过真正的大场面后,沉淀下来的、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工地上所有干活的工人都停了下来,好奇地看着这个像是从电影里走出来的“大人物”。
正在不远处的临时摄影棚里,为一个“白骨精洞”的布景细节,跟美术组争得面红耳赤的杨洁导演,也闻声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
六小龄童、马德华等几个刚下戏的演员,更是穿着戏服,就好奇地凑了过来。
“老李?”杨洁试探着喊了一声。她几乎有点不敢认了。
“杨导!”李诚儒看到杨洁,脸上瞬间露出了熟悉的、爽朗的笑容。他快步走过去,紧紧握住杨洁的手,“幸不辱命!苏爷交代的事,办妥了!”
“什么事啊?搞这么大阵仗?”杨洁看着那辆气派的轿车,有些摸不着头脑。
李诚儒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对着那辆车,拍了拍手。
轿车的后备箱,被司机打开了。
但里面装的,不是行李。
而是一个用厚厚的油布包裹着、用木条箱封得严严实实的、半人高的巨大箱子。
“来,小张,搭把手!”
李诚儒和张泉两人,喊着号子,才勉强把那个沉重的箱子,从后备箱里,抬了出来,重重地,放在了实验楼门口那片还算干净的水泥地上。
“这是什么?”《西游记》的制片副主任,也闻讯赶来,好奇地问道。
“弹药。”李诚儒咧嘴一笑,从司机手里,接过了一根撬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神秘的木箱上。
梅艳芳也披着一件外套,从楼上跑了下来,站在人群的外围。
在众目睽睽之下,李诚儒深吸一口气,将撬棍的尖端,插进了木箱的缝隙里。
“嘎吱——!”
一声刺耳的木头撕裂声,伴随着几颗锈迹斑斑的钉子被硬生生拔起。
他一鼓作气,三下五除二,就将那坚固的木条箱,给拆了个七零八落。
露出了里面,一个上了锁的、军绿色的铁皮箱。
李诚儒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锁。
然后,在所有人屏住的呼吸中,他缓缓地,掀开了箱盖。
没有想象中的精密仪器,也没有什么机密文件。
箱子里,没有一丝缝隙地,码放着一捆捆、用银行专用的纸带封着的、崭新的……
美金!
一捆,又一捆,绿油油的,散发着一股独属于金钱的、干燥而又令人眩晕的油墨香气。
在湘西这片阴雨连绵的灰色天空下,这一箱子“绿色”的冲击力,比任何绚烂的色彩,都更具爆炸性!
“嘶——”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杨洁导演,这位为了几百块钱的道具预算,都能跟台里领导拍桌子的女强人,此刻,也看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她这辈子拍戏,为了一千块钱的预算,都能跟人磨掉一层皮。
而眼前这一箱子钱,足以……足以把她这个剧组,从头到尾,买下来十遍!
就连刚刚闻讯赶来的县官员向光明,在看到这一箱子“外汇”时,他那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极度震惊和一丝……政治性的警惕。
而梅艳芳,她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座由美金堆成的小山,她那颗早已见惯了名利场浮华的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她见过钱,在香港,在各种庆功宴和慈善晚宴上,她见过堆积如山的港币。
但她从未见过,有人用这种……如此粗暴、如此直接、如此充满了原始力量感的方式,来展示金钱。
这不是炫耀。
这是一种……宣告。
就在这片死一般的寂静中,苏云,才穿着那身沾满泥点的工装,从实验楼里,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那群刚刚才被李诚儒“请”回来的“疯子”——严援朝、罗永年、王选。
他们似乎对门口的骚动毫无兴趣,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狂热而偏执的神情。
苏云没有看那箱子钱,甚至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诚儒的身上。
“办妥了?”他平静地问。
“妥了。”李诚儒扔掉手里的撬棍,从怀里,掏出两份文件,递了过去。
一份,是罗永年的“技术合作”协议;另一份,是中科大关于“同意王选同学参与社会实践活动”的红头文件。
苏云接过文件,点了点头。
然后,他才像是刚看到那箱子钱一样,走过去,随手,从里面抓起一捆美金,在手里掂了掂,又扔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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