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百炼成钢;一朝惊世(2/2)
路越近,楼越灰。尘土飞扬的大街两侧是几栋苏式科研楼,墙面斑驳,门口的牌子刷得规矩:
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风一吹,旗杆上的布旗哗啦响,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严肃。
李诚儒在门口被传达室的大爷拦住。大爷戴老花镜,手边摊着《人民日报》,茶缸冒着热气。
“同志,你找谁?”
“大爷,我找严援朝同志。”李诚儒堆起笑,手里下意识摸出一根“大前门”。
大爷眼皮都没抬,摆摆手把烟推回去:“我们这儿没这个人。”
“不对啊大爷,”李诚儒急了,“我打听了,他原来是这儿的研究生,住后头那排筒子楼。”
“那是原来。”大爷抿了口热茶,慢慢说,“跟领导闹翻,退学了。早不是我们所里的人。去去去,别在这儿耽误事。”
话说到这儿就断了。报纸“哗”地一翻,大爷把头埋回去,再不理人。
李诚儒碰了一鼻子灰,心里骂了句“老顽固”,也没辙。他绕到筒子楼后头想从后门溜,后门也上着锁。
隔着铁栅栏扯嗓子喊了几声“严援朝”,只换来几声狗叫,连个影子都没见。
折腾一上午,正主连面都没露。
李诚儒站在破巷口,抬头看那灰蒙蒙的天,忽然生出一种别扭——
在这里,他那套递烟套近乎的本事像砸在棉花上,不响也不回弹。这帮搞学问的,眼神都不往人情上落。
没辙,他只能把木盒子重新塞回吉普车里。车门一关,闷响像把火气也关进去。
“妈的,怪人。”他骂了一句,发动了车,“等老子办完正事,再来收拾你。”
所谓“正事”,是今天下午央视大楼的内部看片会——《西游记》第一集《三打白骨精》。
杨洁导演把场面铺得很开。
王枫副台长亲自坐镇,上次审查会那帮人也都在:北影厂的老导演、电影学院的周教授、审片组的张干事,一个不落。
甚至还有几家主流报纸的记者,带着话筒和录音笔,眼睛亮得像灯。
李诚儒赶到时,放映厅里已坐满。他没往前凑,悄悄在最后一排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不是来凑热闹的。
他是苏爷的眼睛,是苏爷的耳朵。
灯还没暗,厅里气氛就已经绷着。
那些专家和领导脸上挂着矜持的审视。
次看的只是十五分钟片段,惊艳归惊艳,可完整四十五分钟能不能撑住,谁心里都打着算盘。
有人微微摇头,有人交叉着手臂,像等着挑毛病。
灯光暗下。
片头曲响起——重新编曲的“噔噔噔噔”,交响乐和电子乐混在一起,从巨大的JBL音箱里轰出来,像一记闷雷砸在胸口。放映厅里那点窃窃私语瞬间断了。
屏幕上,“孙悟空”的名字由燃烧破碎的陨石特效拼出来,火光一闪一闪,落点砸得人眼睛发疼。
光是这个片头,就把“贵”写在脸上。
正片开始。
所有人都看全了。
他们看见孙悟空被唐僧误解,那种委屈、不甘、野性被六小龄童顶在眼里,顶得人心口发紧。
白骨精三次变身,杨春霞的妖气像从骨头里冒出来,媚得阴冷。
最狠的是那场决战。
孙悟空含泪打死“凡人”,紧箍咒一响,他在地上疼得翻滚,声音像被钢丝勒住。
放映厅里,一个年轻女记者没忍住,捂着嘴发出低低的啜泣。
当那句“师父,俺老孙去也!”落下,孙悟空悲怆决绝地转身消失在云海里,好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默默摘下眼镜,擦着眼角。
片尾曲《敢问路在何方》响起,苍凉、悲壮,像把人心底某个地方掀开给风吹。
字幕缓慢滚动时,整个放映厅死一般安静。
没人说话。
只有歌声在黑暗里回荡。
李诚儒坐在最后一排,眼泪早就下来了。
他不是单纯被剧情打中。
脑子里闪过的是湘西那间“铁屋”里昼夜不歇的机器轰鸣;是赫尔曼断电时的怒吼;是杨洁为一个“咻”声熬红的眼;更是苏云穿工装在破罐头厂里抬水泥的背影。
他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这四十五分钟光影背后,是血,是汗,甚至是命。
灯光亮起。
先是十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
突然,“啪!啪!啪!”
王枫副台长在第一排站起身,第一个用力鼓掌,脸颊激动得微微发红。
掌声像一把钥匙,下一秒,整个放映厅掌声山呼海啸般炸开,震得人耳朵发麻。
那不是礼貌,不是敷衍。
是被彻底征服后的喝彩。
“太好了!太好了!”电影学院的周教授抓着杨洁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杨导!你给咱们中国电视剧闯出一条新路啊!”
审片组的张干事冲到台上抢过话筒,声音都哽了:“我审了一辈子片子,今天我跟各位说句心里话。这部《西游记》不是电视剧,它是……它是咱们中国电视人自己的‘阿波罗登月计划’!它让我们看见差距,也让我们看见追上去的希望!”
记者们疯了一样往前挤,话筒录音笔伸成一片,逼得杨洁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她一辈子没见过这阵仗,嘴唇发抖,半句话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王枫台长上台接过话筒,沉稳有力地压住嘈杂:
“各位记者同志,各位专家老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
“我今天就在这里,代表中央电视台,向全国人民宣布——”
“1984年春节,大年初一,黄金时间。《西游记》第一集《三打白骨精》,将在中央电视台一套正式播出!”
“轰——!”
人群彻底沸腾。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喊“好”,有人笑得直拍大腿。
摄影机快门声咔嚓成片,像下雨一样落在大厅里。
李诚儒躲在人群后面,看着台上被簇拥着、激动得说不出话的杨洁,摸出一根烟想点,手却抖得划不着火柴。
他咧着嘴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他想起苏爷那句“鱼不咬钩就等”,又想起湘西工地的灰尘和号子声。
那边是泥,那边是铁,这边是光,这边是海啸一样的掌声——两头拧在一起,才拧出眼前这一刻。
当晚,李诚儒没去参加台里摆的庆功宴。
他找了个公共电话亭,哆嗦着拨通湘西的长途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听筒里传来苏云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疲惫:
“老李?”
“爷!”李诚儒一开口嗓子就哑了,“成了!成了!全他妈成了!”
他语无伦次,把下午放映厅里的场面翻来覆去说了一遍。
说专家哭,说王台长当场拍板,说大年初一黄金时间,说记者挤得像潮。
“您是没看见啊爷!那帮老专家,哭得跟孩子似的!王台长当场就拍板了!大年初一!黄金时间!咱们的猴子要上天了!”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李诚儒甚至听见那边风吹过窗户缝的“呜呜”声。
过了许久,苏云才开口,声音很轻,很稳:
“知道了。”
没有狂喜,像是在听一件早就算到的事。
“辛苦了,老李。”
“不辛苦!爷,您什么时候回来?这庆功酒,可得您来喝第一杯!”
“我不回去了。”苏云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我这儿的‘酒’,才刚开始酿。”
“你替我敬杨导一杯,告诉她,这第一仗打得漂亮。”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在BJ多待几天。替我等一封信,或者……等一个人。”
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忙音。
李诚儒站在冰冷的电话亭里,手还握着话筒,半晌没放下。外头BJ的夜风很硬,吹得人眼眶发涩。
他忽然明白,自己和苏爷确实像活在两个世界。
他在这边,听见掌声像雷,看见舞台的灯像白昼。
苏爷在那边,一个人守着破罐头厂,守着那口深井,连胜利都不肯抬头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