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利刃悬颈;拔线问天【日2万求月票】(2/2)
剪辑机“咔哒、咔哒”的声音,此刻不再单调,反而像是一首激昂的战歌。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安心的笑容。
有这样的前辈在,这《西游记》,想不火都难。
哪怕前面的路再难走,只要这股子劲儿还在,这股子人心还在,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杨洁重新拿起剪刀,嘴角带了一丝笑意,“过来帮我看看这个转场。我觉得还是有点涩。”
这一忙,就到了后半夜。
当时钟指向凌晨三点的时候,桌上的那部电话,突然像个疯子一样,凄厉地响了起来。
“铃铃铃——!!!”
在寂静的地下室里,这声音刺耳得让人心慌。
杨洁手一抖,差点剪坏了胶片。
苏云猛地睁开眼,那是他在无数次商战中练就的直觉——这个点,这部电话,绝对没有好事。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起听筒。
“喂。”
听筒那头,传来的是一阵粗重的、像是刚跑完五公里越野似的喘息声。
那是李诚儒的声音。
但苏云从来没听过李诚儒这么慌张、这么语无伦次的声音。
“苏……苏爷!出事了!出大事了!”
李诚儒那边背景音很嘈杂,像是有很多人在喊,还有机器轰鸣的声音。
“我……我刚到湘西!车还没熄火呢!朱琳小姐就哭着跑出来了!”
苏云的心猛地一沉,握着听筒的手指骨节泛白。
“别慌。把舌头捋直了说。怎么了?”
“赫尔曼!那个德国佬!”
李诚儒吞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他把自己反锁在机房里整整三天了!不吃不喝!刚才……刚才我们想把门撞开,结果听见里面‘咣当’一声巨响,像是……像是把那台Rak机给砸了!”
“现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朱琳小姐怕他自杀,已经让人去爬窗户了!苏爷,这……这要是机器坏了,或者是出了人命……咱们这天可就塌了啊!”
苏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RakCitelMKIII。
那是《西游记》后期制作的心脏,是他们在这个年代唯一的“核武器”。
更是他跟央视、跟环球影业谈判的最大底牌。
如果那台机器毁了……
“苏顾问?怎么了?”杨洁看苏云脸色铁青,手里还拿着剪刀,紧张地站了起来。
苏云没有回答杨洁。
他对着话筒,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诚儒,你给我听着。”
“砸门。不管用什么办法,立刻把门给我砸开!”
“告诉那个德国疯子,他要是敢死,我就把他的尸体运回德国,扔进莱茵河喂鱼!”
“还有——”
苏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保护好机器的硬盘和磁头。如果机器真坏了……就把赫尔曼给我绑起来,等我回去。”
挂断电话,苏云站在原地,足足过了五秒钟才动。
他转过身,看着一脸惊恐的杨洁,脸上勉强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杨导,剪辑这边,恐怕得您一个人顶着了。”
他抓起衣架上的军大衣,大步向门口走去,背影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气。
“我要回湘西。现在。”
从BJ飞往长沙的安24螺旋桨飞机,在气流中剧烈颠簸。
紧接着,又是十几个小时的汽车长途奔袭。
通往湘西大庸的山路,在这个年代,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碎石和黄泥铺成的“搓衣板”。
北京吉普212的减震系统约等于无,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在拆卸乘客的骨架。
苏云坐在副驾驶上,随着车身的摇晃,但他没有睡意。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象。
那是1983年的中国腹地。
贫瘠,苍凉,却又充满生机。
路边偶尔能看到修路的道班工人,推着独轮车,用最原始的铁锹和石碾,一点点填补着路面的坑洼。
远处的田野里,耕牛拉着犁,农民挥舞着鞭子,依然延续着几千年的农耕方式。
“苏总,喝口水吧。”开车的司机是长沙办事处的小刘,看着苏云紧锁的眉头,小心翼翼地递过一个军用水壶。
苏云接过水壶,没喝,只是握在手里取暖。
“小刘,这路,修了多少年了?”
“有些年头了。”小刘叹了口气,换了个档位,避开一个大水坑,“家大业大,到处都要用钱啊。好钢都得用在刀刃上,北边的大厂、地下的油田,哪一样不比咱们急?咱们这种山沟沟里的路,那是没娘的孩子,得往后排。听说县里想修条柏油路,报告打了三年,上面也没批下来沥青指标。”
苏云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邃。
是啊,底子薄。
这是这个时代最大的痛。
这片土地沉睡了太久,如今刚刚苏醒,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
有限的资金,必须优先解决十亿人的温饱,必须优先撑起国家工业的脊梁。
国家刚刚苏醒,百废待兴。
有限的资金,必须优先保证吃饭,保证防卫,保证那些关系到重工业骨架。
至于电影?特效?电子技术?
在很多人眼里,那还是“奢侈品”,甚至是“不务正业”。
苏云的脑海里,浮现出赫尔曼那台RakCitel机器。
那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胶转磁设备,也是他花了几十万美金,动用了无数关系才弄进来的“宝贝”。
但这台宝贝,此刻却成了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在车上想了一路:赫尔曼为什么会疯?
以德国人的严谨和骄傲,除非是遇到了不可抗力,或者是……技术上的绝望。
在这个年代,中国在电子工业和半导体领域,与西方的差距,不是几年,而是几代人。
当美国人已经开始用微米级的芯片控制航天飞机,用精密的EDA软件设计电路图时,国内的大学里,计算机还是个稀罕物,很多教授甚至还没见过真正的集成电路板。
人才断层,技术封锁,材料匮乏。
这是一张无形的大网,罩在每一个试图抬头的中国实业家头上。
“我们是在用石器时代的工具,去打一场星球大战。”
苏云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大山,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在北影厂仓库里看到的《银翼杀手》。
那个雨中的未来世界,是建立在强大的工业基础之上的。
而我们呢?
我们有最好的故事,有最拼命的导演,有最能吃苦的演员。
但我们手里的“笔”,也就是那些摄影机、胶片、后期设备,全他妈是洋货。
甚至连修路的沥青,都要靠批条子。
如果有一天,洋人不卖给我们笔了怎么办?
如果有一天,他们嫌我们画得太好,要把笔收回去怎么办?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像这山里的寒风一样,透过车窗缝隙,钻进了苏云的骨髓。
他以前觉得,有钱就能买。
但赫尔曼这次的“发疯”,像一记耳光,抽醒了他。
买来的现代化,是租来的房子,房东随时能让你滚蛋。
“小刘。”
苏云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开快点。”
“苏总,这路……”
“不管路。”苏云把还没抽完的烟扔出窗外,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凄厉的红线。
“只要车不散架,就给我往死里开。”
他必须立刻赶到。
不仅仅是为了救赫尔曼,更是为了去验证那个让他不寒而栗的猜想。
如果真的是那是那样……
那这盘棋,就不能只盯着《西游记》这一亩三分地了。
他得为了这个国家的文化工业,去造一把属于自己的“刀”。
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在泥泞的山路上颠簸着,冲向未知的黑暗。
两天后的傍晚,一辆满身泥巴的北京吉普冲进了“一号工程”的院子。
苏云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差点没站稳。
从BJ坐飞机到长沙,再坐汽车颠簸了几百公里的山路,这四十八小时里,他加起来没睡够四个钟头。
他那身在钓鱼台穿的笔挺西装早就皱成了咸菜,皮鞋上也全是黄泥。
“苏顾问!”
朱琳一直守在楼门口,看见苏云,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比两天前电话里听起来还要憔悴,头发随便挽着,嘴唇干得起皮。
“人呢?”苏云没废话,一边往楼里走,一边问。
“还在机房。第四天了。”朱琳跟在他身后,语速很快,“我们送进去的饭,他一口没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老李想砸门,又怕惊着他,他在里面喊,说谁进去他就把机器砸了。”
苏云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一直低着头不敢说话的陌生年轻女人。
这女人穿着一身时髦的职业装,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文件夹。
“这是谁?”苏云问。
“简冰。”朱琳介绍道,“是台里刚派过来的外事翻译。咱们以后要跟外国人打交道,我英语不行,台里就派了个专业的过来。那封电报就是她翻译的。”
苏云点了点头,没多看那个叫简冰的女人一眼,转身上了二楼。
机房门口,李诚儒正蹲在地上抽烟,脚边全是烟头。看见苏云,他把烟头一扔,站了起来:“爷,您可算回来了。我是真没辙了。”
苏云走到那扇紧闭的铁门前。
门是反锁的。
“赫尔曼。”苏云喊了一声,“我是苏云。我回来了,开门。”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出赫尔曼沙哑得像磨砂纸一样的声音:“苏……你走吧。一切都完了。我是个罪人。”
“什么罪不罪的。”苏云的声音很平静,“把门打开。天塌下来,我顶着。你只是个干活的,轮不到你当罪人。”
屋里又沉默了。
几秒钟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条缝。
一股馊味儿扑面而来。
苏云推开门,走了进去。李诚儒和朱琳、简冰也赶紧跟了进去。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黑漆漆的。
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苏云看见赫尔曼坐在地毯上。
这个原本精神抖擞的德国大个子,现在像个流浪汉。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怀里死死抱着几个黑色的硬盘盒子。
在那台昂贵的RakCitel机器旁边,放着一把大号的消防斧。
“这是干什么?”苏云指了指那把斧头。
“苏……”赫尔曼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们知道了。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他颤抖着手指,指了指桌上的一张电报纸:“那是Techilor公司的律师函。他们说,我们用的‘云层渲染算法’,侵犯了他们的专利。他们要求我们立刻停止使用,销毁所有数据,否则……否则就要起诉我们,让我们赔几百万美金。”
“还有这个……”赫尔曼指着机器后面闪烁的一盏红灯,“这是远程锁定信号。他们在电报里说,如果不投降,二十四小时内,他们就会通过卫星信号,把这台机器的主板锁死。到时候,这就真的是一堆废铁了。”
赫尔曼哭丧着脸,抱着怀里的硬盘:“我想把数据删了,可是我舍不得……这是我们熬了一个月的心血啊!可是不删,这机器要是被锁了,咱们连底片都保不住。我想把机器砸了,这样他们就查不到证据了,我们就不用赔钱了……”
这是一个单纯的技术人员,在面对资本和法律的大棒时,最本能的恐惧。
他想保护剧组,又想保护心血,最后被逼进了死胡同。
苏云拿过那张电报,看了一眼。
全是吓唬人的法律术语。核心意思就一个:你用了我的笔画画,画得太好了,我不高兴了,所以我要把笔收回去,还要罚你的款。
“简冰。”苏云突然叫了一声那个新来的翻译。
简冰吓了一跳,往前走了一步:“苏……苏顾问。”
“这封电报,除了赫尔曼,还有谁看过?”苏云盯着她。
“没……没了。”简冰有些慌乱,“我翻译出来后,觉得事态严重,就直接给赫尔曼先生看了。然后……然后他就把自己关起来了。”
苏云笑了笑。
这电报来得真巧。
刚做完特效,刚要去送审,甚至自己刚跟环球签完约,这封跨洋电报就精准地送到了大山沟里。
要是说咱们内部没人通风报信,把算法的细节泄露出去,鬼都不信。
“赫尔曼,站起来。”
苏云把电报团成一团,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一张废纸,就把你吓成这样?”
“可是苏,那是专利法!是国际公约!”赫尔曼急了,“在西方,这是很严重的!”
“这里不是西方。”苏云走到机器后面,看着那盏一闪一闪、像催命符一样的红灯。
“这里是中国,是湘西的大山沟。”
他转过头,问赫尔曼:“我问你个技术问题。如果要让他们锁不住这台机器,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
赫尔曼愣了一下:“呃……切断信号源。但是这台机器需要联网校准时间,如果断网,很多高级功能就不能用了,也没法更新固件……”
“能干活吗?”苏云打断他,“我就问你,断了网,能不能把片子剪出来?”
“能是能,但是……”
“那就行了。”
苏云蹲下身子,在那堆复杂的线缆里找了找,找到了一根蓝色的、连接着外部信号接收器的数据线。
“苏!你要干什么?”简冰突然尖叫起来,“不能拔!那是违规的!要是拔了线,我们就彻底得罪外商了,以后还怎么引进技术?我们应该跟他们谈判,交点专利费……”
苏云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看着赫尔曼,指着那根线:“赫尔曼,这根线连着的,不是技术,是链子。是拴狗的链子。”
“他们想当主人,想让我们当听话的狗。”
“但我不喜欢当狗。”
苏云手腕一用力。
“崩!”
那根蓝色的数据线被硬生生拔了下来。
机器后面那盏闪烁的红灯,瞬间灭了。
屋里安静极了。
只有机器散热风扇平稳的嗡嗡声。
苏云站起身,把那根拔下来的线扔到简冰脚下。
“以后,这台机器就是个孤岛。咱们在岛上,自己种地,自己吃饭。”
他拍了拍还在发愣的赫尔曼的肩膀:“别哭了。去洗把脸,吃点东西。这机器现在是咱们自己的了,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谁也管不着。”
赫尔曼看着那盏熄灭的红灯,又看了看苏云。
突然,他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苏,你是个疯子。”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但我喜欢你这个疯子。”
苏云走出机房,来到走廊上。
李诚儒跟了出来,压低声音问:“苏爷,那个简冰……”
他也看出来了,这个翻译不对劲。哪有胳膊肘往外拐,一上来就劝着交钱投降的?
苏云看着窗外的黑夜,点了一根烟。
“先留着。”苏云的声音很冷,“现在把她赶走,还会来个张冰、王冰。留着她,正好让她给外面的人传个话。”
“传什么话?”李诚儒问。
“告诉他们,线我拔了。”苏云吐出一口烟圈,“想卡我的脖子,这点手段,还不够。”
他顿了顿,又说:“老李,这事儿给我提了个醒。光买别人的笔不行,咱们得自己造笔。”
“回头你去联系一下国内的大学,看看有没有搞计算机和电子工程的学生。咱们这摊子,以后得养点自己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