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新屋(1/2)
夏初。
今年拖了很久的春寒终于彻底散去,空气里的燥热逐渐升腾起来,庄外的护庄河水位涨了一些,水车转动的轰鸣声传得极远。
议事厅内,为了贪凉,四面的窗户都大开着。
“你是说...已经有人递交第一份建房申请了?”
顾怀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头微挑,有些诧异地看向站在下首的李易。
“是,公子。”
李易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手里捧着一本名册,神色间既有欣喜,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怅然:“是护庄队的一个小队长,从最开始就跟着咱们了,立了不少功劳。”
“他婆娘,还有家里的老娘,两个人都在后勤队里干活,平日里省吃俭用,只换取必要的口粮,在这个月终于攒够了建房需要的工分。”
顾怀闻言,沉默片刻,嘴角微微挑了起来。
“还是太小看他们了啊...”
他低声感叹了一句。
在他的预想中,流民们虽然渴望拥有自己的房子,但在温饱刚刚解决的当下,大部分人应该会优先选择改善伙食,换取布匹、铁锅这些生活必需品。
毕竟,窝棚虽然简陋,好歹也能遮风挡雨,凑合着也能住。
按照推算,哪怕是最勤快的庄民,除去日常开销,想要攒够这一百工分,起码也要等到夏末秋初。
可现在却已经有人达成这一点了。
要攒够一百工分,意味着这一家人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几乎是在透支生命般地劳作,并且过着近乎苦修般的生活。
这固然是比当流民时四处流浪朝不保夕好多了,但眼看周围的人都在用工分换这换那,他们还要省下每一笔不必要的开支,那种煎熬可想而知。
顾怀终究还是低估了“家”这个字,对于流离失所之人的致命吸引力。
为了能有一间不漏风、不漏雨,真正属于自己的屋子,这些人可以把自己当成牲口一样去使唤,可以忍受粗粝的食物,可以放弃一切享乐。
“这是好事,”顾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有人带头,说明大家信任庄子,信任我们,只要这第一间房子盖起来,后面会有更多人为了这个目标去努力。”
“可是...公子...”
一旁的福伯却苦着一张脸,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这房子...怕是一时半会儿盖不起来啊。”
“为什么?”顾怀看向福伯。
“少爷,因为咱们没盖房要的东西啊。”
福伯摊开双手,无奈地说道:“盖房子,得要木料,得要砖石,得要黏土。”
“咱们庄子附近的林子,之前为了修缮围墙和工坊那边日夜不停地煮盐,早就砍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不成材的灌木,当柴烧还行,做梁柱那是不行的。”
“再说这石料...”福伯指了指脚下,“咱们这庄子没有像样的采石场,后山虽然有石头,但开挖很不方便,之前用到的石头都是从河滩上捡的,现在河滩都被清空做成了盐池。”
“至于烧砖...老奴也问过了,起窑、烧制,那一套下来少说也得半个月,而且咱们现在的煤炭和木柴,光是供应煮盐都紧巴巴的,哪还有富余去烧砖?”
“而且,今天有了第一个,很快肯定还有第二个,第三个...若是咱们答应了给盖房子,结果却盖不出来,或者盖个随时会塌的破烂货...”
福伯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承诺无法兑现,或者兑现得大打折扣,那么顾怀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信,那套维系着整个庄园运转的工分体系,就会出现巨大的裂痕。
信任这种东西,建立起来难如登天,毁掉它却只需要一瞬间。
议事厅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李易也皱起了眉头:“公子,要不...咱们去城里买点建房需要的材料?”
“不是长久之道,”顾怀摇了摇头,“几间屋子还可以通过这种方法解决,可几十间,几百间呢?长此以往,就是个无底洞。”
“那...跟赵铁柱商量商量?先给他个承诺,等秋收之后...”
“不行。”
顾怀断然拒绝:“规矩就是规矩,他既然攒够了工分,我们就必须兑现,推脱就是失信,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绝不能失信于人。”
“而且,”顾怀站起身,目光变得坚定,“绝不能降低品质。”
“我要给他们的,不是又一个漏风的窝棚,而是真正的、结实的、能住上几年甚至几十年,可以留给他们孩子的房子!”
“可是...”福伯愁得眉头都快打结了。
顾怀没有再说话。
他在厅内缓缓踱步,目光扫过窗外那片规划出来的,留给庄民们修建房子的居住区空地。
木料不够,石头不够,砖头没有。
想搞基建,遇到这种局面,基本就可以说没救了。
也难怪在这个时代,普通百姓大多只能住茅草屋或者土坯房,一场大雨或者大风就能让无数人无家可归。
毕竟建筑材料的匮乏是太难解决的问题--肯定有人问野外那么多木头随便砍点不就能建个木屋了?
实际上这个时代一眼望过去连山头都是光秃秃的,能用的木头早砍光了...真正有林木的地方那都是权贵老爷们的私人山头,私下去砍要么添一场牢狱之灾要么背上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想要打破这个困局,就必须找到一种新的、廉价的、量大管饱的替代品。
一种能够化腐朽为神奇的东西。
顾怀的脑海中,无数个念头闪过,最终定格在了一个他曾习以为常的词汇上。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顾怀突然开口道。
“公子有主意了?”李易和福伯同时抬起头,眼中满是希冀和惊讶。
“或许吧,得去试试才知道。”
顾怀没有细说,只是摆了摆手:“李易,你不用跟来,去安抚一下提交申请的庄民,告诉他,几天之内,他的房子一定会开始盖,我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福伯,你去找老何,让他放下手里的活,带几个机灵的学徒,把铁匠铺里最大的那个炉子给我腾出来,再去准备几个大石磨。”
“我去趟后山。”
......
庄园后山。
这里是一片乱石岗,因为石头太多,既不能种地,也不好盖房,便一直荒废着。
烈日当空,晒得石头滚烫。
顾怀独自一人走在乱石堆里,他不时停下脚步,蹲下身子,捡起一块石头仔细端详,又用另一块石头狠狠敲击,听着发出的声音,看着断口的纹理。
“太硬了...这是花岗岩,不行。”
“这个太脆...砂岩,也不行。”
若是有其他人在这里,看到那位一向温和平静的年轻公子像个疯子一样,在乱石堆里敲敲打打,怕是会被吓一跳,如今整个庄子几乎都随着顾怀的心意在运转,他要是出了事或者犯了什么癔症,那天可真就要塌了。
但顾怀却并不在意这些,或者说,他也没有要在其他人面前保持形象的包袱。
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打湿了衣衫,他也浑然不觉。
他在找一样东西。
一样在后世随处可见,但在这个时代却被视为废石的东西。
终于。
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顾怀停下了脚步。
他的面前,是一大片呈现出青灰色的岩石层,岩石表面有些粗糙,甚至还能看到一些贝壳类的化石痕迹。
顾怀捡起一块,用力在石头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白痕。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壶,倒了一点水上去。
没有剧烈反应,但那种质感...
“石灰石。”
顾怀长舒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找到了。
这就是水泥最核心的原料--碳酸钙。
虽然在这个年代,人们也知道烧石灰用来刷墙或者防腐,但仅仅是烧制生石灰,距离真正的“水泥”,还差了关键的一步。
顾怀没有停留,他抱着那块青灰色的石头,转身下了山。
他来到了河边。
在那些还没有被开垦的河滩深处,他找到了一种黏性极大、颜色发黄的土。
那是黏土,富含硅、铝、铁等氧化物。
最后,他回到了庄园,直奔铁匠铺。
铁匠铺里热浪滚滚,老何正带着徒弟们清理炉渣。
看到顾怀进来,老何连忙迎了上去,比划着询问公子有何吩咐。
顾怀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了铁匠铺角落里那一堆黑乎乎的废弃物上。
那是炼铁剩下的矿渣。
也就是在这个时代被当做垃圾随处丢弃,但在后世却是水泥重要添加剂的东西--铁粉和矿渣微粉的来源。
石灰石,黏土,矿渣。
这就是最原始、最基础的水泥配方。
“老何,又有事要交给你了。”
顾怀指着那堆矿渣,又把怀里的石灰石和那一包黏土放在桌上。
“把这些石头,砸碎,砸成小块。”
“然后,把这些黏土晒干,弄碎。”
“最后,把这些石头碎块、干黏土粉,还有那些黑色的矿渣,按照...大概七份石头、两份土、一份渣的比例,混在一起。”
顾怀一边说着,一边在地上画着比例图。
老何张大了嘴巴,那张满是煤灰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和不解。
把石头砸碎?混上泥土和废渣?
这是要干什么?
做泥巴玩吗?
“阿巴...阿巴阿巴?”
老何指了指那堆东西,又指了指炉子,做了一个疑惑的手势。
“对,放进窑里烧。”
顾怀的神色无比认真:“用最猛的火烧!一直烧到它们红透,烧到它们有些化了,结成一块块灰黑色的疙瘩!”
“烧完之后,拿出来冷却,然后再用筒车带动的石磨,给我磨成最细、最细的粉末!”
老何彻底懵了。
他打了一辈子铁,见过烧铁的,见过烧陶的,甚至见过烧炭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把石头和泥巴混在一起烧,烧完了还要磨成粉的!
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费那么大劲,烧那么多柴火,就为了得到一堆灰?
这玩意儿能干啥?能吃?还是能打仗?
如果是别人提出这种荒谬的要求,老何恐怕早就抡起锤子把他赶出去了。
但这是顾怀。
是那个带他们炼出雪花盐,造出高转筒车,设计出纺织机的公子。
在老何心里,公子的每一个看似荒诞的决定,最后都变成了让人瞠目结舌的神迹。
所以,哪怕心中有一万个不解,老何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转过身,对着几个同样一脸茫然的学徒挥舞着手臂,开始指挥他们干活。
砸石头的砸石头,晒土的晒土,生火的生火。
顾怀站在一旁,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
毕竟他只是个理科生,不是化学家,也不是土木工程师,他只是凭借着那点残存的记忆和常识在尝试。
化学课本上说过,真正的波特兰水泥需要精确的化学配比,需要高达一千四百五十度的高温煅烧,需要各种复杂的添加剂和助磨剂。
这些条件,现在的庄园都不具备。
老何的土炉子,哪怕用上好的木炭,把鼓风机拉到冒烟,温度顶多也就一千一二百度。
所以,他要烧的不是现代标准水泥,也不可能是。
而是“土法水泥”,或者是更接近于古罗马人使用的那种火山灰水泥的升级版--一种介于水硬性石灰和早期天然水泥之间的产物。
这种水泥,缺点很明显。
它的强度肯定不如现代水泥,凝固时间可能不稳定,抗冻性、抗渗性都得打个问号,甚至可能过个二三十年就会开裂、粉化。
这绝不是那种能屹立百年不倒的永固工事。
但...那又如何?
在这个大多数人都住在茅草屋和黄泥房的时代,哪怕是最劣质的水泥,也足以碾压一切现有的建筑材料!
它能快速成型,能防水防火,能把松散的沙石粘结成坚硬的整体。
它不需要几百年不倒。
它只需要在这乱世里,为庄子里的人筑起一道墙,盖起一间房,撑过这最艰难的几年,就足够了。
顾怀看着炉火中渐渐升腾起的火焰,沉默想着。
......
接下来的三天,铁匠铺的炉火就没有熄灭过。
黑烟滚滚,热气逼人。
老何带着徒弟们轮班倒,眼睛熬得通红,严格按照顾怀的要求,控制着火候和时间。
前几次的失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或者是材料配比有问题,或者是火候掌握有毛病,也或者是混合乃至煅烧的手法不对,总之,铁匠铺的一角已经堆起了很大一堆废料。
一开始还能波澜不惊的顾怀脸色也开始阴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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