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试探(1/2)
一道身影在顾怀面前坐下。
来人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
“我是江陵县衙的师爷,姓王,”他说,“奉县尊之命,来见公子。”
顾怀放下茶杯,微微颔首:“有劳王师爷。”
王师爷的目光在顾怀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要透过那层读书人的皮囊,看清内里的虚实。
“公子,信与东西,县尊都已看过。”
“说吧,公子,意欲何为?”
顾怀心中明白,这是一场试探。
一场将顾怀摆在“献宝求官”、“投机钻营”之流位置上的试探。
若顾怀顺着他的话头,开始求些什么,大概他会直接转身就走。
所以顾怀只是微微摇头:“并无他意,只是偶然得知县尊大人有心整顿盐务,却无力着手,所以想要为县尊大人解忧而已。”
“哦?公子信中语焉不详,只言雅物,却不知,欲以何策献于县尊?”
“学生确有一些浅见,关乎江陵盐政利弊,乃至...县尊大人日后施政之畅阻,”顾怀语气从容,“只是其中关窍,非面陈不能尽言。”
两人目光交汇片刻,王师爷眼底深处那点审视淡去些许,脸上的倨傲和试探也尽数消失,挤出了一丝笑容:
“东翁...正在书房等候,他老人家,最喜的便是有才学的后进。”
......
王师爷引着顾怀,走的并非正门,而是绕过小半个府衙,从一扇不起眼的侧门悄无声息地进入。
廊庑深邃,灯火稀疏,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
书房内,满墙的藏书、古朴的端砚、空气中弥漫着上等线香的清冷味道。
这股味道,便是“清流”所追捧的体面了。
一个身着常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正端坐于书案后,眉宇间锁着一股藏不下去的沉郁与疲惫。
江陵县令,陈识。
“学生顾怀,拜见县尊大人。”顾怀上前几步,依着礼数,深深一揖。
陈识没有立刻叫他起身,而是任由那沉默蔓延了几个呼吸,方才缓缓开口:
“起来吧。”
他随手拿起案头那封顾怀亲笔所书的拜帖,轻轻掂了掂,又放下。
“听你自称学生,是读书人?”
“是,曾苦读数年,略通经义。”
陈识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论语集注》,翻开一页,淡淡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此句,何解?”
这是考校。
顾怀沉默片刻,心中了然--这是读书人之间的身份考校。
陈识以清流身份自傲,所以必须先确认他顾怀到底是真的士人阶层,还是一个懂点手艺、却妄图登堂入室的“匠人”。
两个答案会带来两种截然不同的对话。
顾怀微微垂首,没有哪一刻他会如此感激那些脑海里多出来的记忆:
“回大人。学生浅见,此句非是圣人以‘义利’二字将君子小人一分为二,而是阐明二者所见不同。君子行事,以‘道义’为先;小人逐利,以‘私利’为重。”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而,亦有不悖于‘义’的‘利’。如利国利民之利,此等利,关乎天下苍生,关乎朝廷税赋,君子亦当取之,非如此,不足以行‘义’。”
陈识动作一顿,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番见解,不落俗套,且...暗合了他此刻的心境。
“你倒是...伶俐。”陈识神色稍缓,确认了顾怀读书人的根脚,他放下了书。
然而,屋内的气氛刚刚缓和,陈识的脸色又骤然一沉,语调变得沉冷严厉:
“顾怀,你既知‘义利’之辨,可知...私制盐铁,乃国朝大忌!凭此一条,本官便可拿你下狱,你可知罪?”
官威如山,伴随着话语猛地压了下来--考校之后,便是以势压人。
顾怀再次躬身,姿态放得很低,但语气依旧平稳:
“学生惶恐,大人明鉴,学生此举,实为自救,亦是为献于大人。”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坦诚:“不敢隐瞒大人,学生因此物,已惹来杀身之祸,城中盐枭刘全,觊觎此法,逼迫学生,限期十日,需交出...一千斤此等品质的精盐。”
十日,一千斤?
陈识的瞳孔微微收缩,饶是他再能克制,听到这个数字时,呼吸也猛地一促!
他作为县令,太清楚一千斤雪花盐,在如今这个乱世,代表着怎样滔天般的巨利!
而这,还仅仅只是十天的产量?
一丝贪婪与心动,从他眼中一闪而过。
顾怀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激愤与无奈:
“县尊大人欲整顿江陵盐务,无非‘平官盐之价、抑私盐之患、足朝廷之税’三事而已。”
“然而如今官盐苦涩,民怨沸腾,方使私盐大行其道,盐税年年亏空,学生思来想去,此等数量的上好精盐,此等炼制之法,何不将其尽数献于县尊大人?使官盐充足,品质皆如此物,民必乐购,盐税何愁不足?此乃利国利民之策,亦是县尊安定地方、彰显政绩之实基!”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更低:“届时,岂不远胜于落入刘全之手,反为其背后之人,增添抗衡大人的筹码?”
陈识沉默了,书房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背后之人?”他声音严厉,还没有被顾怀描述的前景完全冲昏头脑,“你指什么?”
“县尊大人,我们都是读书人。”安静了片刻,顾怀才说道。
“读书人向来以修身治国齐家平天下为己任,就比如县尊大人您寒窗苦读,一朝高中,外放江陵为官,难道就没有想过于乱世中建功立业,护佑百姓么?”
陈识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
“...想必是想过的,”顾怀继续说道,“但读书人的理想,和现实往往会形成惨烈的对比,您摩拳擦掌,胸怀壮志,等到了江陵,才发现一个只会舞刀弄枪、粗鄙不堪的县尉居然能掌控武备,上瞒朝廷,下压黎庶,致使大人诸多利民政令,难出这县衙之门!江陵百姓只知县尉而不知县令,难道您就不愤怒么?您就不想拨乱反正,真正地拿回本就该属于您的权力,去在这乱世里,造福一方么?”
陈识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病,也是他最大的耻辱。
火候差不多了。
顾怀轻轻一笑,语气极淡,话语却如冰锥般刺入陈识的心防:“彼辈贪婪无度,今日可纵容姻亲贩售私盐,侵吞国帑,明日...难道就不会为更大的利益,行更悖逆之事吗?学生近来于市井听闻,江陵周遭烽烟又起,流寇渐成气候,叛军亦有卷土重来迹象...”
“值此危局,县尊...真的愿意将这满城安危,将您自己的身家性命,尽数托付于他人之手吗?!须知县尉纵亲贩私,已是重罪,若再能探得其’勾连义军、图谋不轨’之实证...”
“够了!”
陈识猛地低喝一声,胸口微微起伏,他死死盯着顾怀,仿佛要将这个书生彻底看穿。
他失态了。
雪花盐的实利,盐税大增的政绩,被架空权力的屈辱,以及对自身和城池安危的深层恐惧...这些被他藏起来的情绪在顾怀的话语中,被一点点搬到台面上,在他此刻的心中激烈交战。
他渴望那触手可及的盐利和政绩,更渴望夺回属于自己的权柄。
但一想到县尉在地方的经营,想到那可能带来的反噬和风险...
他脸上的挣扎之色越来越浓,最终,所有的冲动都化为一声充满无力感的长叹。
他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靠回椅背,声音带着疲惫和优柔寡断:
“一千斤盐,与制盐之法...若真能如期献上,于国于民,确是有功...本官...可以为你周旋,保你在此事上无恙。”
他停顿了一下,回避了顾怀的目光:“但是,县尉之事,关乎一县安定,非同小可!无有真凭实据,岂可轻言...岂可轻动?此事...此事牵扯太大,还需从长计议,万不可操之过急!”
顾怀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一县之主,在面对如此清晰的利弊,如此巨大的诱惑与危机时,仍然选择了最保守、最怯懦的道路。
顾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了然。
在李易带回关于他的消息时,顾怀就已经有所预料。
这个人,绝不可倚为干城,更不可寄望其能主动破局。
他不会也不敢动手,自己必须将刀柄塞到他手里,逼着他去捅!
引出县令贪婪然后坐收渔翁之利的希望彻底湮灭,顾怀的思路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他不再纠缠,脸上甚至重新浮现出那种属于读书人的、温和而略带感激的神情,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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