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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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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怕。”

他又说。他把“别怕”放得更低。低到像只剩气,他把它夹进她的发丝,让这两个字在她头皮上停住。

她眼里漾起新的水。她心里叫他“傻瓜”。他在外面笑了一下。他低声。

“我傻。”

他毫不犹豫。他把“傻”说得认真,把它当作他愿意献出来的软。软在这夜里反而是硬。

“我会建你的庙。我要在彼岸也立你的碑。”

他忽然像怕她不信一样,急了。他像少年那样语速一瞬间快起来,他的眼里有光亮。那光亮是一个个具体的安排。他不只是喊爱,他要把爱砌成石块。他低声念着像把石块堆起来。

“我在卢克索立你的殿,在卡纳克立你的殿。我让石匠把你名字刻在每根柱上。我要在每一座城门上挂你的符,青金石和金粉都用最好的。我要让孩子们读书时先认你的名,唱歌时先唱你的赞。”

他轻轻笑了一下,自嘲又温柔。他像回忆起她曾经笑他“乱来”。

“我会守规矩。我也会乱来。这两件事我都做给你看。”

他把额头更紧地抵她。他轻声。

“你让我等。我就等。你让我笑。我就笑。你让我不要疯狂。我就把我的疯狂锁在塔顶,只留一把钥匙。我把钥匙藏在你的护身符里。”

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胸。他指尖触到冷。他把那枚青金石圣甲虫护身符捏在手心。那护身符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痛。他把痛当作一种安稳。他把护身符按到他的心上。他在心里说“你看见了”。

门外,卡恩的喉咙里滑过一声极轻。他突然觉得自己也应该在心里起誓。他在心里说得笨。他没有文辞。他只会几个刀的词。

“陛下不倒。我就不眨眼。”

他觉得这句太短。他又添了一句。

“神女回。刀不入鞘。”

阿尼娅把陶罐抱紧了些。她突然抬眼,低低问。

“卡恩大人……如果神……不还人,要怎么讨?”

卡恩没回头。他盯着门的缝,忽然像被她问住。他把唇线抿紧。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等。”

他觉得这一个字像刀背,在夜里很钝,却稳。他手背上的青筋慢慢消,手指松开一点,又抓紧。

普塔赫摩斯偏头看了阿尼娅一眼。他低声。

“等是法。爱也是法。”

阿尼娅像没听见,她只记住“等”。她用这个字垫住自己发颤的心。

内室里,蛇环的光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了一下,猛地一缩。苏沫的身形也跟着轻轻颤。她在他的怀里轻轻蜷缩了一个更小的弧度。她的唇动了一下。她在心里喊“拉美西斯”。她喊完,给了自己一个极小的笑意。她把这个笑藏在他心里,藏在他喊“别怕”的地方。她又在他心里抹了一下,像把砂石抹平。

“你回来的时候要笑。”

她把这字句轻轻推给他。他接。他低声。

“我笑。”

他的嗓音沙哑,却沉稳。他把笑安置在自己的额头、眉眼、唇角,把未来每一个要笑的日子摆出来。他在心里,一个一个推过去,像数石子。他不急,他慢慢数。他要数到她回来。

蛇环的呼吸乱出第二拍。它的光再一缩,缩得像要消。他的臂弯里空了一下。他很快把空用力补住,他把整个上身压过去,像在挡风。他的肩膀硬成两块石。他不动。他把脚跟更牢地咬住地面。白光从红里突围,一点一点挤进房间。白光把烛火挤到角落,把阴影挤到壁画里。白光里有很淡的铁味,像闪电过后空气里的那一层薄薄的金属气息。

“你听我的。”

他最后一次在她耳边说。他把“听我”说得像一条伸过去的绳,他把绳递给她。他甩不动神,他要先拉住她。他紧接着把那句沉甸甸的话再说了一遍,不带任何犹疑。

“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

他不再补任何形容。他把原句留给夜。他把句子放在她发间。他的唇贴在她发上。他能感觉到她最后一线温度,像一小团藏在雪里还在燃的火。他把他所有的热都压过去,他想让那小火再多燃一息。他的眼角热起来,泪沿着他的睫毛落下,落进她的发。他把落下的每一滴都当作一枚封缄。他用这些封缄把誓封住,让它不会散。

门外,梅杰杜在这一刻轻声。声音低,只他自己能听见。

“诸神之上,也该有一处地方,放人间这样一句话。”

普塔赫摩斯在石壁上用指头刻意画了一个符,形状并不准确。他苦笑。

“我回去要改字。”

阿尼娅在罐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她在心里说。

“主人,我记住了。”

卡恩继续站着。他的眼眶红了一瞬,又被他按下。他把手背举起,像一个肃穆的礼。他没发声。他把声音全吞回去。他觉得他应该安静。他安静得像一块黑石。

白光猛地盛起来,盛到房间里每一处都没有阴影可躲。苏沫的身影在光里像被波纹轻轻折弯,她的眉眼柔和地散开,像一幅水墨最后被水冲在纸上,墨分成毫末。她在这一刻依旧在看他。她的目光没有离开,直到她的眼中也只剩光。他把自己的眼睛对得更近。两人的目光在光里重叠了一瞬。他把这瞬刻深深记住。他觉得这一个重叠能抵很多年。

“我的王。”

她的唇轻轻开合。声音没有出来。意念出来了。他接住。他把这两个字按在心上。他让这两个字在他的血里绕一圈。他觉得他的血因此有了新的方向。

白光蓦地一缩,像有人忽然收拳。下一瞬,它猛地爆开,爆光直刺人眼。拉美西斯的臂弯里空了。他用力往前抱,又抱到空气。他的手一把抓住什么,他抓到的是光,他用力攥,光从他的指缝里滑走。他徒劳地再伸一次手,手掌穿过柔软的辉。他抓住虚无。他把虚无当她,再次抱紧。他的眼睛在这瞬间失去焦距。他的膝盖在下一瞬轻轻弯了一下,他没有跪。他用最后的力把自己撑直。他知道他一跪就会碎。

空气里有她最后一线的香气。草药味极淡,石榴花更淡。那味道在他的鼻腔里旋了一圈,就像被风轻轻拍了一下,散了。他的喉咙干。他想叫她名字。他叫不出。他的舌头在口腔里顶到上颚,再落下。他的胸腔空了一块,那一块像被人用手挖去。他仍然站。他的手还伸在半空,指尖还在颤。他缓缓把手落下,把掌心按在胸。他的掌心里有冷有热。冷是护身符,热是心。他把那枚青金石圣甲虫按得更紧,按在他心上。他在唇边吐出一口几乎没有声音的气。

“我在。”

他看向床,床幔轻轻一摆,那摆像是有风穿过,也像是她最后轻轻告别的一挥。被褥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那凹痕正在慢慢弹平。那弹平中的每一息都像一枚针在他心里刺下。他站着。他不动。他让自己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他的誓在空荡荡的寝宫里回响。它沿着墙面往上爬,沿着梁木往外走,沿着屋脊流到夜里。它落在长廊,落进廊柱的阴影,落在河风上,又被风带着,绕着神庙的尖顶走了一圈。

门外,卡恩抬头。他没有进。他的手背慢慢收回来,落在身侧。他用眼神为这空门口立了一道看不见的卫。他在心里再说了一遍他自己的那句笨誓。

“等。”

阿尼娅抱着陶罐,肩头一抖。她咬住自己的下唇。她没有冲进去。她在心里念。

“主人,我也等。”

普塔赫摩斯闭了闭眼。他在心里把刚才那句誓一字不差抄了三遍。他怕丢。他开眼时眼里湿。他没有擦。他让那点湿留着。梅杰杜在夜里俯首。他没有发声。他把祷词收回舌根,把它们藏在胸腔。火把在风里极轻地动了一下,火花跳出又很快黯下。夜没有变,夜只是更静。

拉美西斯站在白光退尽的房间中央。他的手仍然扣在胸口。他的目光从空空被褥移到石地上的一枚细小粉末,那是石膏从壁画上掉下的一点,极轻。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短暂。他抬起头,眼里只剩一个方向。他没有说话。他的喉咙滚了一次。空气很薄。他慢慢吸一口,再吐出。他把“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在心里又写了一遍。写完,压住。空气接住它,夜接住它。王宫屋脊接住它。河风接住它。尼罗河接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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