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月夜谈心,故乡之思(2/2)
或许是今晚的月色太温柔,或许是压抑了太久的思念需要一个出口,又或许是……他那笨拙的安慰,让她产生了一丝不该有的错觉。
她擦干了眼泪,却没有立刻将亚麻布还给他。
她只是捏着那块布,低着头,用一种近乎呓语的声音,轻声地,回答了他刚才的那个问题。
“我在……想我的家乡。”
她的声音,很轻,很飘,像是随时都会碎在夜风里。
“我的家乡……”她抬起头,重新望向窗外那轮明月,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眷恋和迷茫,“它离这里……很远,很远。远到……我不知道,我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能再回去了。”
她不敢说穿越,不敢说时空,她只能用一个“远”字,来概括那段隔绝了三千多年光阴的、令人绝望的距离。
“我们家乡的月亮,和这里的,一模一样。”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所以,每一次看到它,我就会想起我的……亲人。”
拉美西斯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插话,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站在她的身边,陪着她,一起看着那轮清冷的明月。
他无法想象,她口中那个“很远很远”的家乡,到底是什么模样。
但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话语里那种,被连根拔起的漂泊感,和那种深入骨髓的、对故土的思念。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
他想起了那些,跟随他一起,远征叙利亚的士兵。他见过那些最勇猛的战士,在战斗的间隙,从怀里,掏出一块来自家乡的石头,或是一缕妻子的头发,默默地亲吻。
他也想起了他自己。
身为王储,未来的法老,他拥有整个埃及。可这片广袤的土地,于他而言,是责任,是荣耀,是战场,唯独,不是一个可以让他卸下所有防备、真正感到安心的“家”。
他站在万万人之上,却也……比任何人都更加孤独。
某种程度上,他和她,是一样的。
他们都是,这世间,最孤独的异乡人。
“你的家乡……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要柔和了许多。
苏沫侧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轮廓,显得不再那么锋利,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皎洁的月光,像两潭安静的、深不见底的湖水。
她鬼使神差地,开始向他描述。
“我的家乡啊……”她的眼神,变得悠远而温柔,像是在回忆一个无比美好的梦,“那里……很和平,很安宁。人们住的房子,都……很高,很高,像一座座没有尖顶的金字塔,到了晚上,会发出比星星还要亮的光。”
“我们出门,坐的‘马车’,不用马拉,跑得比最快的骏马还要快。我们想念一个人的时候,可以用一种……神奇的小盒子,随时随地,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样子,哪怕……我们隔着万水千山。”
“在那里,女孩子……也可以像男孩子一样,去读书,去学习自己想学的任何东西……大家,都过得很简单,很……自由。”
她用一种近乎童话般的、模糊的语言,描绘着那个属于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化的世界。
她知道,这些话,在拉美西斯听来,只会像是一个充满了幻想的、不切实际的梦境。
但她,只是想说一说。
哪怕,只有一个听众,也好。
拉美西斯安静地听完了她所有的描述,没有提出任何质疑。
他看着她脸上那种,在提到家乡时,才会浮现出的、熠熠生辉的神采,心中,再次被那种奇异的感觉,击中了。
他终于明白,她身上那种与所有埃及女子都截然不同的气质,究竟从何而来。
原来,她是来自那样一个……不可思议的、宛如神话般的国度。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苏沫以为,他会觉得她是在胡言乱语。
然后,他才缓缓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
“也许……有一天,伟大的伊西斯女神,会亲自,指引你,找到回家的路。”
这是一句很官方,甚至有些敷衍的安慰。
但是,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苏沫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有了一丝笑意。
“或许吧。”
一阵夜风吹来,带着睡莲的清香,也带着一丝凉意。
苏沫下意识地,抱了抱自己的手臂。
“外面冷,进去吧。”拉美西斯说道。
他看着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有些生硬,却不再是命令,而更像是一种……笨拙的请求。
“以后……如果不开心,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仿佛也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有些过于突兀和亲密了。他有些不自然地,转过身,背对着她,留给她一个高大而挺拔的背影。
“早点休息。”
他丢下这四个字,便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庭院的阴影里,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苏沫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块,还残留着他体温的、柔软的亚麻布,又抬头,看了看他消失的方向。
心底里,那片因为思乡而结成的、冰冷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又一圈、温暖的、细微的涟漪。
她意识到,这个高高在上的、喜怒无常的王储,这个未来会名垂青史的伟大君主,其实,也有着他作为“人”的、笨拙的、甚至有些可爱的一面。
而正是这一面,让她那颗一直紧绷着、充满了戒备的心,在今夜,彻底地、不可逆转地,松动了。
这次月夜下的谈心,没有解决任何实际的问题。
她回家的路,依旧遥遥无期。
笼罩在王宫上空的阴谋,也依旧未曾散去。
但是,有什么东西,已经,在悄然间,发生了改变。
它极大地,拉近了两人之间的心理距离。
拉美西斯对她,多了一份怜惜,多了一份理解。他那颗属于王者的、掌控一切的心里,第一次,为一个人,生出了纯粹的、想要去保护的欲望。
而苏沫,她对拉美西斯的感情,也变得更加复杂。
那里面,有感激,有依赖,有敬畏,现在,又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去深究的、微妙的心动。
这份情感的深化,像一粒被埋入土里的种子。
它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开出美丽的花。
但更有可能,它会在这片充满了权谋与鲜血的、不属于它的土壤里,长出致命的荆棘,将他们两人,都死死地,缠绕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