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色中的密会与无声的惊雷(2/2)
“你看看这个。”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
江雨桐接过那张纸,就着烛光,仔细看了起来。她的眉头微微蹙起,阅读的速度不快,但眼神专注,指尖在那些名字上轻轻划过。片刻后,她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了然,甚至带着一丝……同情?
“陛下是在忧心此事?”她轻声问,语气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林锋然有些意外于她的反应:“你……你看懂了?”
江雨桐将纸条轻轻放回案上,目光平静地迎上他:“武将掌军,吏部掌官,都察掌察。三者若联通一气,则……赏罚、升黜、言路,皆操于一人之手。陛下虽居九五,恐亦难施为。”她的话语清晰冷静,一针见血,直指核心要害,其政治洞察力让林锋然心惊。
“你……”林锋然一时语塞,他没想到一个闺阁女子(虽然是个才女)对朝局竟有如此深刻的认识。
江雨桐似乎看穿了他的惊讶,淡淡解释道:“家父曾任翰林,常与同僚议论朝政,民女侍奉在侧,耳濡目染,略知一二。加之塞外经历,见惯了人心险恶,对这等结党营私之事,并不陌生。”
林锋然心中震动,仿佛在黑暗的迷宫中终于看到了一线微光。他不再犹豫,将心中的忧虑、石亨的示威、张軏的“急病”、朝臣的掣肘,以及自己推行“考成”受阻的困境,一股脑地,用尽可能直白的语言倾诉了出来。他不再把她当作一个需要庇护的女子,而是当成了一个可以商讨危局的……盟友。
江雨桐始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端起旁边宫女早已备好、却已微凉的茶水,轻轻呷一口。她的眼神随着他的讲述而变幻,时而凝重,时而了然,时而又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待林锋然说完,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胸中的块垒消散了不少,只是更加疲惫。他看向江雨桐,眼中带着期盼:“依你之见,朕……当如何应对?”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江雨桐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帘,似乎在深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林锋然。
“陛下,”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民女以为,石亨此举,虽是示威,却也暴露其心急。他网罗党羽,正说明其根基未稳,需借势壮胆。陛下此时,切不可自乱阵脚,亦不可与之正面冲突。”
“那难道就坐视不管?”林锋然皱眉。
“非也。”江雨桐轻轻摇头,“陛下可效法汉时‘推恩令’之故事,明升暗降,徐徐图之。譬如,可嘉奖石亨‘练兵有功’,赐其虚衔,荣养其家眷,却将其麾下得力干将,以‘历练’、‘升迁’之名,调离京营要职,分而化之。”
林锋然眼睛一亮!这是阳谋!用合法的、看似奖赏的手段,削弱其实权!
“至于吏部与都察院,”江雨桐继续道,“陛下可暗中留意,哪些人是趋炎附势,哪些人是迫于无奈。对于尚有风骨者,陛下可借考核、经筵等机会,予以褒奖,示以恩宠,使其心向陛下。同时,陛下需……需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她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外。
林锋然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要建立属于自己的、独立于现有官僚体系的情报网络。这与他之前让赵化留意京营中下层军官的想法不谋而合,但江雨桐的点拨,让他思路更清晰了。
“那……张軏的‘病’?”林锋然追问。
江雨桐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此事蹊跷。若真是灭口或苦肉计,石亨必然严密防范,外人难知真相。陛下不妨……以探病为名,派一绝对心腹之人,携太医前往,名为诊治,实为观察。或许,能从惠安伯府内眷或仆役的反应中,窥得一丝端倪。”
步步为营,分化瓦解,暗中布局……江雨桐的思路清晰而务实,没有空泛的大道理,全是可操作的具体策略。林锋然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在迷雾中终于找到了一条隐约可见的小径。
他看着她烛光下沉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和……钦佩。在这个举目皆敌的深宫里,她的存在,宛如暗夜中的一颗寒星,虽光芒微弱,却指明了方向。
“谢谢你,雨桐。”他脱口而出,第一次直呼其名,语气真挚。
江雨桐微微一怔,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红晕,但很快恢复平静,低下头:“民女不敢当。能为陛下分忧,是民女的福分。”
殿内的气氛,在紧张的密谋之后,忽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然而,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舒良惊慌失措、几乎变了调的低呼:
“陛下!陛下!不好了!惠安伯府……惠安伯府刚刚传来消息,张軏伯爷……他……他咽气了!”
(第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