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茶凉之前(2/2)
不到五分钟,视频请求弹出。
李正延在实验室,看起来又是一夜未眠,但眼神清醒锐利。
“摄像头的事,小陈报告了。” 林荆开门见山,“你怎么看?”
李正延调出一个窗口:“我实时收到了他们的环境扫描数据。那个摄像头型号很常见,无线连接,内置存储,也可以远程访问。从摆放位置和灰尘痕迹看,放置时间超过三个月。”
“沈述知道吗?”
“无法判断。” 李正延说,“但以他的警觉性和对那个空间的掌控力,不知道的可能性很低。有两种可能:一,是他装的,用于记录聚会情况,也许是为了‘研究’,也许有别的目的;二,是别人装的,他知道但默许,甚至可能是某种……交换条件。”
“交换条件?” 林荆抓住这个词。
李正延沉默了几秒,调出另一份数据:“过去三个月,那个离岸基金向 ‘遗忘河’ 的捐款额度,恰好覆盖了场地租金、茶水耗材,以及……沈述个人极低的生活津贴。而基金在同一时期,收购了一家小型但拥有多项神经反馈算法专利的公司。那家公司的研究方向,是通过分析面部微表情和肢体语言,评估情绪状态和认知负荷。”
碎片开始拼合。林荆感到一阵寒意:“所以,基金需要真实、长期、高情绪张力的面部及行为数据,来训练他们的算法。而 ‘遗忘河’ 的聚会,提供了绝佳的、无法在实验室复制的数据源。捐款,是购买数据的费用。摄像头,是采集数据的工具。”
“合理推测。” 李正延点头,“但缺乏直接证据。而且,即便证据确凿,这种行为在目前的法律和伦理框架下,处于灰色地带——参与者并未签署明确的知情同意书,但活动本身是公开的,摄像头也没有隐藏(只是不显眼)。”
“沈述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林荆追问,“是主动的合作者?被动的默许者?还是……被资本裹挟的棋子?”
“需要更多信息。” 李正延关掉数据窗口,“我建议,让小陈他们明天以 ‘优化工具’ 为理由,申请提前接触几位核心参与者,做简单的用户访谈。问题可以围绕 ‘参与感受’ ‘对隐私的看法’ ‘是否注意到被记录’ 等。同时,我这边会尝试对那个摄像头进行有限的逆向探测,看它的数据流向哪里——技术上很冒险,但可以做到不留痕迹。”
“太危险了。” 林荆立刻反对,“如果被发现,我们说不清。”
“所以需要周斯越的法律支持。” 李正延很平静,“设计一套看似合规的 ‘技术调研流程’,把探测行为包装成 ‘无线网络环境测试’。只要不破解、不窃取数据,只是探测设备状态和连接类型,法律风险可控。我需要他半小时内给出一份合规措辞。”
他总是这样,在看似无解的困局里,用技术和规则凿出一条缝隙。
“好,我联系斯越哥。” 林荆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半,“你也休息一会儿,天快亮了。”
“嗯。” 李正延应了一声,却没挂断。屏幕里,他身后的窗外,波士顿的天空正泛起鱼肚白。两人隔着十二小时的时差,守在各自的深夜里。
“林荆,” 他忽然说,“如果沈述确实在用那些家属的痛苦数据做交易,你会叫停合作吗?”
“会。” 林荆毫不犹豫,“但我会先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然后,根据他的解释和证据,决定是公开揭露,还是给他一个自我纠正的期限。我不想一棍子打死,因为……那些聚会本身,对那些家属来说,可能是唯一的喘息之地。”
“即使那喘息之地,被别人标了价?”
“地是地,价是价。” 林荆说,“我可以反对标价的行为,但不能否认土地本身的价值。两件事,分开处理。”
李正延看着她,目光很深。许久,他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清醒,也还要……温柔。”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重若千钧。
“这不是温柔,是……” 林荆想找一个更准确的词。
“是清醒的温柔。” 李正延替她说完,“最难的那种。好了,我去准备探测脚本。你联系周律师。”
视频挂断。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周斯越的聊天窗口。
林荆开始打字,把情况简要说明,提出李正延需要的法律支持。
发送。
等待回复的间隙,她走到窗边。东方天际,墨黑中已透出一线极淡的灰蓝,像深海之下,遥远水面透下的微光。
岸上的灯,河里的沙,暗处的眼睛。
而她站在灯塔里,手里握着的不仅是光,还有一副刚刚开始显影的、复杂而令人不安的图谱。
图谱上,痛苦被标价,陪伴被观察,善意与算计纠缠不清。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转身离开。
因为灯光之下,那些真实的、需要被看见的人,还在那里。
茶凉之前,她得看清泡茶的手,究竟握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