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离心(2/2)
他率先策马,带着一股精锐狂潮,狠狠撞向东北角!
这道命令清晰无比,瞬间在铁骑中产生了分裂。
一部分悍勇的士卒仍想追随熊廷弼死战到底。
但更多的士兵,尤其是一些基层军官,早已接到暗示或习惯了听从张猛号令,下意识地跟随张猛冲锋的方向涌去。
整个铁骑冲锋的洪流,硬生生被掰向了撤退的方向!原本决死的凿穿突击,变成了突围求生!
战场核心瞬间只剩下熊廷弼和他身边数十名死忠亲兵,以及一小部分被分割、未能跟上张猛步伐的铁骑。
他们如同怒潮退去后孤立的礁石,暴露在镶白旗骑兵冷酷的目光和如蝗的箭雨之下!
“张——猛——!”
熊廷弼的怒吼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绝望,却被淹没在震天的马蹄与喊杀声中。
他看着张猛率领大部分铁骑竟真的撕开了东北角薄弱的防线,如同溃堤之水般涌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向着锦州方向遁去!
而他自己,则陷入了镶白旗骑兵的重重包围。
那镶白旗贝勒手持长刀,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这孤悬阵中的明朝经略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催动战马,带着亲卫精骑,如同一柄致命的弯刀,直劈而来!
冰冷的绝望和滔天的愤怒瞬间攫住了熊廷弼。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赵率教的“保马”,张猛的“听令”,最终的结果就是用他的命,用少数忠勇的铁骑性命,换取那支“关宁铁骑”的苟且保全!
“赵率教!奸贼误国!”
熊廷弼悲愤欲绝,猛地挥剑劈开一支射来的箭矢,面对汹涌而来的建夷铁蹄,他眼中再无惧色,只剩下玉石俱焚的决绝。
“大明辽东经略熊廷弼在此!建夷鞑虏,随我决一死战——!”
最后的咆哮在沈阳城外的血色黄昏中回荡,旋即被无边无际的喊杀声与铁蹄轰鸣彻底吞噬。
沈阳城头,贺世贤和尤世功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化为惊骇与暴怒!
“熊大人!”贺世贤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那支浴血的钢铁洪流被张猛硬生生带偏,溃围而去,只留下熊廷弼及其身边寥寥数十骑,如同怒海狂涛中的一叶孤舟,被汹涌而至的镶白旗铁骑团团围困!
那镶白旗贝勒狞笑着挥刀扑向熊廷弼的身影,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
“张猛匹夫!奸贼!!”
尤世功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城垛上,碎石飞溅。
“熊大人危矣!”
“开城!快开城!”
贺世贤再无半分犹豫,之前的“接应追击”命令瞬间被眼前的绝境改写成了“生死营救”。
“所有能战的骑兵,随我出城!”
“步兵弓弩手压上城头,全力压制建夷骑兵靠近熊大人!!快——!!”
“呜——呜——呜——!”
沈阳城西门、南门方向,凄厉而急促的号角声划破血色黄昏!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呻吟声中轰然洞开!
贺世贤、尤世功一马当先,率领着早已按捺不住、双目喷火的沈阳守城精锐骑兵。
他们如两股决堤的复仇洪流,狠狠冲向那片正在急速收缩、意图吞噬熊廷弼的镶白旗包围圈!
“救经略大人!!”
“杀建奴——!!”
城头之上,弓弦如霹雳炸响!
密集的箭矢如同复仇的蜂群,带着守军将士的滔天怒火,越过冲锋的同袍头顶,狠狠攒射向镶白旗骑兵集结最厚、冲锋最猛的区域!
“噗噗噗!”
锋利的三棱箭头瞬间穿透皮甲甚至锁甲,战马嘶鸣着仆倒,镶白旗骑兵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箭雨覆盖之下,试图从外围彻底合拢包围圈的镶白旗骑兵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和伤亡中。
与此同时,贺世贤率领的沈阳骑兵已然杀到!
他们没有关宁铁骑那样厚重的具装,却带着守城多日积压的血仇和救援主将的决死信念,奋不顾身地撞进了镶白旗的侧翼!
“挡我者死!”
贺世贤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瞬息间挑翻两名镶白旗骑兵,硬生生在铁壁般的包围圈上撕开一道口子!
尤世功则挥舞着沉重的狼牙棒,专砸马腿,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搅得天翻地覆!
沈阳守军骑兵的突袭,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镶白旗贝勒志在必得的一击被彻底打乱!
他眼看着就要亲手格杀大明辽东经略的功勋被搅扰,怒不可遏:
“分兵!挡住他们!阿穆尔!给我带人截住那两股明军!其余人,随我速杀熊廷弼!”
镶白旗的精锐训练有素,迅速分出两股力量迎击贺世贤和尤世功,但主攻熊廷弼的核心力量也因此被削弱、迟滞了。
包围圈中心。
熊廷弼左臂中箭,鲜血染红了甲胄,头盔早已不知去向,花白的须发在风中凌乱飞舞。
他身边的亲兵已不足十人,个个带伤,人人血染征袍!
他们将熊廷弼死死护在中间,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用血肉之躯抵挡着四面八方劈砍而来的马刀和攒刺的长矛!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保护大人!!”
亲兵们的怒吼伴随着兵刃碰撞的刺耳声和垂死的惨嚎。
熊廷弼挥剑砍翻一个冲近的镶白旗骑兵,虎口已然震裂。
他听到了沈阳城方向传来的号角和震天的喊杀,看到了远处贺世贤、尤世功浴血拼杀的身影,更清晰地感受到镶白旗围攻压力骤然一轻!
一股绝处逢生的火焰在绝望的灰烬中猛然燃起!
“将士们!沈阳的兄弟来了!贺总兵、尤总兵来救我们了!”
熊廷弼嘶哑的声音充满了悲怆与力量,他剑指外围混乱的镶白旗。
“随我向西门方向!杀出去!与贺总兵汇合!!”
残余的亲兵和少数被分割未能突围的铁骑闻声精神大振,爆发出最后的潜力!
“杀啊——!”
他们不再固守原地,而是如同一枚燃烧的楔子,在熊廷弼的带领下,朝着贺世贤撕开的那道缺口,朝着沈阳城的方向,拼死冲杀过去!
每一步都踏着淋漓的鲜血,每一步都有人倒下,但前进的方向从未改变!
镶白旗贝勒眼见熊廷弼要逃,急得双眼赤红:
“拦住他!放箭!射死他!”
然而,沈阳城头持续不断的箭雨压制,以及贺世贤、尤世功两支骑兵不顾一切的左冲右突。
死死缠住了镶白旗大部分兵力,让他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密集攒射。
熊廷弼挥舞着佩剑,格挡着流矢,在亲兵拼死护卫下,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薄弱的阻拦线!
“经略大人!”
贺世贤浑身浴血,终于看到了冲出来的熊廷弼,立刻带人迎上,将其护在中央。
“快!随我撤回城内!”
镶白旗贝勒眼睁睁看着到嘴的肥肉在眼皮底下溜走,气得几乎吐血,但他深知沈阳城头箭矢的威胁和明军骑兵此刻搏命的疯狂。
如今天色也渐暗,再强行追击靠近城墙只会徒增伤亡。
“鸣金!收兵!”
贝勒咬牙切齿地下令,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熊廷弼在明军簇拥下撤回沈阳城的背影,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熊廷弼!今日算你命大!我们走着瞧!”
尖锐的牛角号声再次响起,镶白旗骑兵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遍地狼藉的尸体、破碎的兵刃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沈阳城门在熊廷弼、贺世贤、尤世功等人退入后,再次沉重地关闭,落下巨大的门栓。
城头上,守军将士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为熊经略的脱险,也为又一次击退了凶悍的建夷!
熊廷弼被搀扶着登上城楼,夕阳的余晖映照着他苍白的脸和染血的战袍。
他望着城外尸横遍野的战场,望着镶白旗退去的烟尘,最后死死盯向东北方——那是张猛带着大部分关宁铁骑逃遁的方向。
“赵率教……张猛……”
熊廷弼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每一个字都仿佛淬着血与火。
“尔等今日背主求生,苟且偷安!”
“此仇不报,我熊廷弼誓不为人!大明!也不会忘了这笔血债!”
他的目光转向身边的贺世贤、尤世功和周围疲惫却眼神坚定的守城将士,缓缓举起染血的佩剑:
“只要我熊廷弼还有一口气在,沈阳,就绝不会陷落!诸君,随我死守此城!!”
城上城下,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死守沈阳!死守沈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