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咳嗽（2/2）

他念祷词时不得不几次停顿，苍老沧桑藏着年龄的刻印的脸涨红，握着圣经的手指关节发白。

晴枫看见许珩微微抬了下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烛光中短暂交汇。

仪式结束后，晴枫没有立刻离开。她等到其他人都散去，才走向正在收拾圣器的老神父。

“神父，您需要看看。”

安德鲁停下动作，灰蓝色的眼睛看向她，带着疲惫的笑意，“看什么？一个老头的咳嗽？这是上帝召唤的信号，孩子，我等了二十五年了。”

“不是召唤，是感染。”晴枫的声音很平静，“您昨晚在藏书楼待到深夜，壁炉的火半夜就灭了，对吧？今天早晨您咳出的痰是什么颜色？”

安德鲁保持安静不说话的状态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亚麻手帕，展开，上面有暗黄色的污迹。

晴枫接过来手帕，走到窗边对着光仔细看，“您发烧吗？”

“有一点。”

安德鲁承认了，他扶着讲台慢慢坐下，跛脚让他这个动作显得艰难，“昨晚觉得冷，今早量了体温，比平时一些。”

“可能是肺部感染。”

晴枫做出判断，“需要抗生素，但我们没有。柳树皮可以退热，但治不了细菌感染。您需要休息，需要温暖的房间，需要更好的药。”

安德鲁看着她，然后他说，“你们在做的那些药，有能治这个的吗？”

“现在没有。”

晴枫有些苦恼地诚实地说，“但我们正在尝试，现在没有，以后未必没有。哈尔从北境带来了一种叫金印草的植物，许珩在测试它的提取物。根据古籍记载，这种植物的根有抑制感染的效果，但同时也有毒性，需要精确的剂量控制。”

“来不及了，你们的测试需要时间。”

“来得及，只要您不放弃，我们会加快速度让这来得及。”

晴枫把手帕折好扔掉，“但在那之前，您需要保护自己。今晚开始，您搬到工坊隔壁的小房间住吧。那里有更好的壁炉，我们可以保持房间里恒温。玛丽会每天给您送柳树皮煎剂退热，还有蜂蜜水，蜂蜜对喉咙有舒缓作用。”

安德鲁很想拒绝，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

这次他咳嗽咳了很久，结束时他喘着气，额头渗出冷汗。

“好吧。”

他终于想好怎么开口了，这样说到，“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如果……如果我撑不到你们的药做出来。”

安德鲁的声音很轻，“不要在我身上浪费资源。把药留给年轻人，留给那些孩子。”

晴枫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这个老人，看着他脸上被岁月和失望刻出的深痕，看着他一双眼睛中那种属于近乎冷酷的清醒，那是即使面对自己的死亡，也要做出最理性判断的清醒。

“我们会尽一切努力让您活下来。”

她最终说，“因为我们需要您。工坊需要您提供的庇护，那些女孩需要您教她们拉丁文和药理知识，我们……需要您告诉这个时代，什么是正确的医疗。”

安德鲁笑出来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释然，“你们真的认为，能改变什么吗？”

“不改变，就会死。”

晴枫说，“只不过是不知道命运的铡刀在哪一刻落下的，时刻提心吊胆的死。那种死，比躺在棺材里更彻底。”

她转过身体离开礼拜堂，黑袍扫过石地发出沙沙声。

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来，“晚祷后我来帮您搬家。在那之前，请尽量少说话，多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