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沉钟与远客(2/2)
石垣转向陈砚,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柔和了一丝。“因为,我曾是‘敲钟人’之一。亦是最早,质疑那条路的人。”他的话语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意味,“至于听到……当钟被真正的心念触动,当‘网’开始编织,余波总会传到一些……尚未完全聋掉的耳朵里。”
敲钟人?质疑者?王秀兰敏锐地抓住了这些词。她想起林岚提到的“囚笼谎言”,看来地守者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你说路走偏了,成了囚笼。”王秀兰紧盯着他,“那现在,地守者想干什么?你们……‘他们’,对我们,对东皇钟,是什么态度?”
这一次,石垣沉默的时间更长。地穴里只能听到菌毯细微的滋长声和人们压抑的呼吸。
“分歧。”他最终吐出两个字,“激进派,视一切不受控的灵性觉醒为威胁,尤其是……与源海产生共鸣的觉醒。他们恐惧旧的循环,不惜代价维持‘稳定’,哪怕那稳定是寂静的死亡。保守派……仍在观望,迟疑。至于我……”他微微抬起那只曾凝聚钟影的手,掌心向上,空空如也,“我选择离开。寻找……其他的可能。比如,你们。”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王秀兰,陈砚,以及地穴里其他面带菜色却眼神未泯的人们。
“你们很弱,资源匮乏,内外皆敌。”他的陈述直白得近乎残酷,“但你们在‘编织’,用最微弱的灵性,连接彼此,尝试净化污秽,甚至在绝境中保护同类。这‘光’,虽然微弱,却是地守者高塔与深井中,早已缺失的东西。”
“所以你来,就是想看看这点‘光’?”赵大河忍不住插嘴,语气依旧怀疑,“然后呢?看完了,是帮我们,还是……”
“我不知道。”石垣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坦诚,“我需要更多观察。了解你们的‘网’,了解唤醒钟声的孩子,了解……”他看向王秀兰,“……引导这一切的‘心’。但至少,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些,你们还不知道的危险。”
“危险?”王秀兰心头一紧。
“噬灵族。”石垣吐出这个陌生的词,语气骤然变得凝重,“浊气之源,非自然而生。它们以灵性为食,尤喜恐惧、绝望、贪婪等负面情绪滋养的灵性。湿地漩涡,江中黑丝,皆是其蔓延的触须。地守者高塔监控的,不仅是人类灵性,更是它们的活动迹象。你们在湿地的净化,在江面的扰动,或许……已经引起了某些‘触须’的注意。而‘忏悔派’的疯狂,制造的恐慌与绝望,更是它们最甜美的饵料。”
地穴里的温度,仿佛随着他的话语下降了几度。噬灵族……原来那些脏东西背后,还有这样的存在?
“你怎么知道这些?”王秀兰追问。
“因为,”石垣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我曾参与过,与它们的战斗。也目睹过,被它们彻底吞噬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地穴内一片死寂。石垣带来的信息太多,太沉重,像一块块巨石投入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心湖。
王秀兰消化着这一切,目光与石垣那隐藏在阴影后的视线无声交锋。是相信这个来历不明、曾是地守者的陌生人?还是将他视为更大的威胁拒之门外?
她看了一眼陈砚,少年眼中除了震惊,还有一丝对未知知识的好奇与渴望。她想起湿地边净化时那冰冷的反噬,想起江部落冲突时那无助的愤怒,想起东北方那沉甸甸的凝视……
“你要留下观察,可以。”王秀兰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但约法三章。第一,你的活动范围有限制,不能靠近菌毯核心和陈砚休息处。第二,你既然知道危险,就要出力,关于噬灵族,关于地守者,你知道的,我们要知道。第三,”她顿了顿,目光如炬,“如果你有任何异动,或者把更大的危险引到这里……我们或许弱小,但拼命的本事,还有。”
石垣静静地听着,兜帽下的头似乎极轻微地点了一下。
“可。”他只回了一个字。
交易,或者说,一种脆弱的临时盟约,在这昏暗的地穴中,初步达成。
远方的钟声余波,引来了古老的敲钟人。而浊世微光,也将在这位身份复杂的远客注视下,继续它艰难而倔强的摇曳。
雾,还在洞口之外弥漫。而地穴之内,新的变数,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