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影行深渊(1/2)
黑暗不再纯粹。
跟随两点幽绿光芒在甬道中穿行,我逐渐意识到,我们穿过的不是巨兽的肠道,而是某种更古老、更不可名状之物的思维褶皱。
空气里苔藓的冰冷腥气越来越浓,与金属锈蚀、腐败有机物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腻气息混合在一起——那不是单纯的气味,而是概念的挥发:是“遗忘”的锈蚀,“绝望”的腐败,“虚假甜蜜”的诱饵。
脚下时而是湿滑的岩石,时而是软烂的、仿佛某种生物内脏堆积物的泥泞。
林晓的扫描显示,那些“岩石”的分子结构呈现周期性重组,而“泥泞”中检测到高度有序的神经递质残留。这不是地质构造,是思维的沉积层。
头顶偶尔滴落的冰冷水珠,落在脖颈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每一滴都带着微弱但清晰的意识碎片:某个瞬间的惊恐,某段被剪切的记忆,某种未完成的冲动。
影狩——我决定用这个名字称呼它——始终领先我大约十米。它的步伐轻盈迅捷,落地无声,仿佛不是踩在物质上,而是踩在意识的弦上。
那两点幽绿光芒是黑暗中唯一明确的指引,但我越来越觉得,它不是在“带路”,而是在牵引某种频率——我的频率,我体内那些“房客”的频率,与这条甬道深处某个存在的共鸣频率。
怀中的小白已经不再发出威胁的低吼,但它全身肌肉依旧紧绷。它的金色眼眸并非死死盯着影狩的背影,而是穿透那个背影,凝视着更深处的东西。
它喉咙里偶尔发出极低的呜咽,不是恐惧,而是……悲伤?一种跨越物种、跨越维度的共情悲伤。
我体内的“房客”们,在经历了“静默之苔”的震慑后,陷入了一种新的平衡——不是沉默,而是监听模式。
饕餮的黑暗不再无差别地咆哮,而是像章鱼的触手,小心翼翼地感知着周围环境的“可食用性”。
它传递回来的不是饥饿的冲动,而是复杂的分析数据:这段意识残渣的“情绪浓度”,那块扭曲金属的“记忆密度”,甚至空气中飘散的“时间碎屑”的“新鲜度”。
嫉妒的尖刻被压抑成锋利的观察。它不再尖叫“凭什么”,而是冰冷地计算着影狩每一个动作的“优越性系数”,分析它皮毛光泽下隐藏的“完美度”,评估它能量运用中体现的“掌控等级”。它在学习——以它扭曲的方式。
懒惰的力量像一层粘稠的薄膜,覆盖在我的意识表层,不是让我躺平,而是过滤。
它筛掉那些过于尖锐的精神低语,缓冲背景噪音中过于强烈的绝望波动,让我能在这种环境下保持最低限度的理性思考——尽管代价是思维速度降低了大约15%。
暴怒的余烬还在左臂皮肤下隐隐发烫,但它不再试图爆炸。它像一头被强行按住、却仍在磨牙的困兽,记录着每一次被压制的瞬间,计算着力量恢复的曲线,评估着再次爆发时可能造成的“破坏峰值”。
它在等待——等待一个错误,一个裂隙,一个可以让它证明“毁灭才是最优解”的机会。
而林晓……
“持续扫描环境……‘静默之苔’能量场影响范围正在身后逐渐减弱,衰减曲线符合指数模型,预计完全脱离影响需再行进173米。”
她的数据流恢复了平稳的播报,但比之前多了一种……质感。不再是纯粹的信息流,而是掺杂了细微的模拟情绪标记——警惕时数据流加速的“紧绷感”,分析异常现象时的“困惑波动”,扫描到潜在危险时的“预警尖峰”。
根据影狩行进路线及环境参数变化分析,我们正在向归墟浅滩的‘下层’区域移动。
她的文字在我右眼视野中展开,该区域空间结构更加不稳定,常规物理规则扭曲现象更频繁,能量读数普遍偏高。威胁等级:未知提升。但更值得注意的是……
数据流停顿了一瞬,仿佛在犹豫。
……该区域的时间流逝参数出现异常波动。不同位置的局部时间流速差异最高达到3.7:1。部分区域检测到时间回环的痕迹——不是残响,是正在发生的、小范围的时间循环现象。
时间循环?
我心中一紧。在浅滩表层,时间扭曲更多表现为“残响”——过去的幽灵。但下层,时间本身开始病变?
“它要带我们去哪里?”我在意识中询问,目光紧锁前方那两点幽绿。
“无法确定。其行进路线存在明确目的性,但目标坐标未录入数据库。”
林晓的回复很快,但通过对环境参数的逆向推导,可以推测目的地可能具备以下特征:一、空间相对稳定,能够作为安全据点;二、存在某种‘锚点’,可以抵抗时间流动异常;三、能量环境复杂,足以掩盖我们的踪迹,但也可能隐藏更大危险。建议保持最高警惕,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她停顿了一下,数据流微微波动。
另,检测到载体情绪状态存在异常波动,与先前接收到的‘外部共情冲击’残留有关。波动峰值与时间异常区域的出现存在73%的相关性。建议……尝试主动分析该情感连接,而非单纯隔离。它可能不仅仅是干扰,也是某种……信号。
心理隔离?谈何容易。但林晓的建议是对的——逃避无法解决问题。
苏浅跪在漆黑泥沼中、浑身沾满污秽、面对已化为怪物的赵岩时,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冰冷,如同烙印般刻在了我的感知里。
即便隔了时空,即便被“静默之苔”的力量稀释过,那份沉重依然压在心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但刺痛之下,我开始尝试解析这份连接。
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探入。
我回忆起那一刻的每一个细节:泥沼的温度(冰冷,但深处有异常的温热),空气的味道(腐败中混杂着某种甜腥),赵岩化身的黑暗怪物的运动模式(不是无序蠕动,而是有节律的收缩膨胀,像一颗巨大的、畸形的心脏),以及最重要的——那份连接传递过来的,不仅仅是苏浅的绝望,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淹没的……
波动。
就像心电图即将拉平前最后的不规则颤动。
赵岩……真的彻底没救了吗?
不。或者说,不完全是。
暴食的污染在归墟环境下畸变成那种样子,纯粹的吞噬与疯狂,确实几乎吞没了最后一点属于“赵岩”的轮廓和意识。
但“几乎”不是“完全”。在那团黑暗的最深处,在那无数张哀嚎人脸之下,在那纯粹的饥饿本能背后,还有一点东西——比尘埃更微小,比星火更黯淡——还在挣扎。
那可能只是一个执念的碎片,一个记忆的残像,一种条件反射般的行为模式。但它确实存在。
而傲慢……他知道吗?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再次钻进脑海。
傲慢,那个将一切都视为棋子、以绝对理性和掌控欲着称的存在。他的机械军团遍布归墟浅滩搜寻我们,对于赵岩这样一个特殊的“污染体-原罪载体结合”的变异存在,他会没有察觉?
他一定察觉了。
那些冰冷的传感器和算法,会像最精细的解剖刀一样,将赵岩的状态拆解成无数个数据点:能量畸变率、意识崩溃指数、污染扩散梯度、潜在威胁等级……他会知道赵岩体内那点微弱的“波动”,就像医生知道病人临终前最后的心跳。
而他,会怎么做?
我的思维沿着这条冰冷的逻辑线延伸。
他不会放任不管。那不符合他的风格。赵岩现在的状态,是一个极具研究价值的“失控样本”,一个可能蕴含着原罪力量与归墟环境相互作用秘密的“活体实验场”。
他可以远程观测,记录数据,分析变量,甚至……进行干预实验。
更重要的是——赵岩身边,有苏浅。
苏浅。苏茜执念的关联者,也是……可能牵动林语馨(也就是我)的“情感弱点”。
如果我是傲慢……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但我强迫自己继续思考。
他会利用赵岩。不,他甚至可能不需要亲自“利用”,只需要稍稍“引导”。
比如,向那个已经只剩下饥饿和疯狂的黑暗怪物,投放一点“刺激”——某种能激发其攻击性、或者将其引向特定方向的信息素、能量信号。或者……直接投喂“饵料”。
而最好的“饵料”,莫过于一个鲜活、脆弱、且承载着重要情感纽带的生命。
苏浅。
不需要他亲自出手伤害苏浅。只需要确保苏浅留在赵岩附近,或者,让赵岩“恰好”发现苏浅的踪迹。剩下的事情,那个被疯狂食欲支配的怪物自己就会完成。
让苏浅死在她曾经同伴化身的怪物手中。
或者更残忍——让她被污染、被同化,变成另一个怪物。
无论哪种结果,对于与之羁绊深厚的林语馨来说,都是致命的打击。心神失守,意志崩溃,甚至可能为了拯救或复仇而做出不理智的行动,从而落入他早已布置好的陷阱。
让本就弱势的对手,因为情感牵绊而变得更加不堪一击。
这太像傲慢会做的事情了。精准、高效、冷酷,最大限度地利用一切资源——包括对手的弱点和同伴的悲剧——来达成目的。
你的分析逻辑链完整,概率评估为高。 林晓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冰冷,但带着一丝罕见的……认可?
但存在一个变量:苏浅自身的应对能力。外部共情冲击传递的信息有限,我们无法评估她当前的确切状态和潜在行动力。她可能比我们预估的……更坚韧。
更坚韧?
我想起苏浅在镜像回廊中的眼神,想起她面对“嫉妒”的诱惑时,那句平静的“我选择记住真的”。想起她抱着姐姐的基座,在废墟中穿行的背影。
是的。她可能比我想象的更坚韧。
但我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可能”上。
我必须尽快找到她!在她……在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之前!
可是,怎么找?归墟浅滩广阔无垠,危机四伏,我自己尚且在这头名为影狩的野兽带领下,在黑暗的甬道中摸索。林晓的探测范围有限,之前那个信号也已经中断。
焦灼感如同蚂蚁,啃噬着内心。
就在我思绪纷乱之际——
前方的影狩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不是警惕的停顿,也不是观察的静止。而是一种……仪式性的驻足。它站在甬道尽头——那里隐约有更加空旷的微光透入——回过头,幽绿的瞳孔在昏暗中转向我。
意念传来,不再是之前那种破碎断续的碎片,而是完整的、带着奇异韵律的句子:
“……前面是‘碎光隙’。”
“浅滩下层的一处……相对‘开阔’地带。”
“有许多东西在那里……沉淀……徘徊……狩猎……”
它停顿了一下,幽绿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的身体,扫过我体内那些“房客”盘踞的位置。
“……跟紧。”
“你的‘噪音’……在这里更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而有些‘关注’……一旦引来,就再也甩不掉了。”
它的意念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陈述。但“不必要的关注”和“再也甩不掉”这两个词,像两根冰锥,钉进我的意识。
我点点头,示意明白。同时,我做了一个尝试——不是收敛气息(那对影狩这样的存在可能毫无意义),而是调整频率。
我回忆起在“静默之苔”附近时,那种被“覆盖”和“稀释”的感觉。我无法复制那种浩瀚的力量,但我可以尝试模仿那种状态——不是隐藏,而是让自己变得“平淡”,变得“透明”,变得像背景噪音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杂波。
饕餮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噜,但它配合了——将扩散的黑暗触手收回,蜷缩成紧密的一团。
嫉妒冷哼了一声,但它的观察棱镜收缩了光圈。
懒惰的薄膜加厚了一层,过滤掉更多外部波动。
暴怒的余烬被强行压入更深层的意识裂隙。
就连林晓的数据流,也主动降低了刷新频率,转为低功耗的待机监测模式。
我感觉到自己“存在感”的降低。不是消失,而是变得……不起眼。
影狩的幽绿瞳孔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是惊讶?还是认可?它没有说任何话,只是转身,轻盈地跃出了甬道出口。
我紧随其后。
然后——
世界在眼前展开。
不是“豁然开朗”那种空间感的扩张,而是维度层面的展开。我站在甬道出口,感觉自己像一张原本被折叠的纸,突然被抚平,暴露在无法理解的广阔中。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般的空间,但所有常规的空间概念在这里都失效了。
洞顶高悬,看不到顶端,不是因为太高,而是因为“顶部”这个概念本身在波动——它有时是坚硬的岩层,有时是流动的暗色能量,有时干脆是不断旋转的、由细碎微光构成的旋涡。
那些微光如同尘埃般漂浮,提供着极其暗淡、却足以让人勉强视物的照明,这大概就是“碎光隙”名称的由来。但仔细观察,那些“光”并不是在“照射”,而是在渗出——从空间的裂缝中渗出,从时间的褶皱中渗出,从那些悬浮的、半透明的、内部有流体缓缓流动的晶体丛中渗出。
脚下不再是狭窄的甬道,而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地带——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平坦只是视觉错觉。
我的脚踩上去,感觉地面在轻微地蠕动、起伏,仿佛状的“沉积物”:
高耸如塔的晶体丛,半透明,内部流动的不仅是流体,还有凝固的时光——靠近时,能听到极其微弱的回声,是某个瞬间的对话碎片,某次爆炸的余波,某声临终的叹息。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