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暮色未尽时(上)(1/2)
不知不觉间,黄昏已至。
西天的落日将流云揉成漫天橘红与胭粉,又缓缓渗进远山青灰色的轮廓里。
金红的余晖如同融化的蜜,从田垄的这一头淌到那一头,给绿油油的庄稼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柔光。
晚风贴着稻禾掠过,抖落满野细碎绵密的沙沙声,混着泥土的腥甜与草木的清香,在渐暗的空气里无声漫开。
归巢的雀鸟三两只掠过枝头,啁啾声短促而轻,像几粒石子投入暮色的潭水,漾开几圈细细的涟漪。
村落上空,炊烟正袅袅升起,银灰色的烟缕缠着渐凉的晚风,将柴火气与饭菜香送往四面八方。田埂边的野菊在余光里轻轻颔首,连地上的草影都被拉得悠长柔软,深深浅浅,叠成一幅静谧而温柔的田园暮色图。
小卖部前的老槐树下,树影斑驳,如淡墨般覆着底下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万生吟又一次站在那道木门前。
门楣上,“为民商店”四个褪色的红漆字被暮色浸得模糊而柔和。他低下头,摊开手心——那里躺着最后一小叠零钱,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几枚硬币,触感微凉。
他下意识地蜷起手指,将它们攥紧。硬币边缘压进掌心,带来清晰而微涩的痛感。
这些钱,是村支书、老王、大牛二虎他们悄悄塞来的心意。
薄薄的一叠,当时接在手里,还觉得哪怕这真是“轮回”所造的幻梦,只要能在这世界里流通,总够支撑他们几日,慢慢摸清这方天地的虚实。谁曾想,不过一天光景,便已快要见底。
一切的源头,是他们“摊上”了一位嗜酒如命、且酒量深不可不见底的英格丽奶奶。
从清晨她接过第一瓶本地酿的粮食酒开始,局面便彻底脱了缰。
一瓶白酒下去,她不过微微晃了晃脑袋,眼底澄澈如初,半点醉意也无,反倒眉眼弯弯,意犹未尽地让万生吟和谢灵“再去打些来”。
那时他心里还存着几分侥幸:纵是神明,酒入愁肠,多了总该醉上一场吧?醉了,或许便能安歇半日。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神明”二字的重量。
八瓶白酒接连见底,她依旧神清气爽,只是偶尔会望着虚空某处,呢喃几句听不真切的胡话,眨眼间又恢复清明。在这场“醉”与“醒”的循环里,只要是经过她手的酒瓶,就未曾真正空过。
奶奶喝得尽兴,眉眼间连日来的沉郁之色,确确实实散去了不少。可万生吟和谢灵的心,却像是坠了铅块,沉甸甸地往下掉。
本就不宽裕的钱,照这般流水似地花出去,哪里撑得过一日?
然而,终究是他们先惹得奶奶伤心。她身为“圣契”行者,借这杯中物排遣心底无人可诉的郁结,他们这两个小辈,又有什么立场去拒绝?
说到底,不过是想借着这点笨拙的、跑腿买酒的心意,在她面前多留一丝好印象,让那份因他们而起的难过,能被冲淡一分,哪怕只是一分。
万生吟深吸一口气。晚风裹挟着远处炊烟与柴火的气息,钻进他的鼻腔,是一种踏实又苍茫的人间味道。他攥紧了手心里那点所剩无几的零钱,抬脚,又一次踏进了小店的门槛。
这大半天来来回回跑了数趟,小卖部的老板早已认得他。每回见他提着空酒瓶来,总要笑着搭几句话:“小哥,又来打酒啦?这是来了多少客?”
或是:“这酒消毒,劲儿可大,小心别沾手上。”
万生吟只能捏着各种临时编就的理由,面皮微热地搪塞过去。到最后,老板瞧他跑得实在勤快,索性笑着摆手说给他算便宜些。
他却慌忙红着脸推拒,连声说“不能这样,已经够麻烦您了”。
那点窘迫与无奈,像细沙哽在喉头,吐不出,也咽不下,只能默默压在心底。
算上手心这最后一点,大概也只够买两三瓶了。
村里的白酒都是本地粮仓新粮酿的,价钱实惠,酒香却醇厚绵长,打开瓶盖,那股浓郁的粮食发酵后的香气便直冲出来。
也难怪奶奶爱喝。
就连他自己提着酒走在回去的田埂上,鼻尖萦绕着那清冽又朴实的酒香,偶尔也会喉头微动,生出拧开瓶盖尝上一口的冲动——那是一种很纯粹、很扎实的香气,勾着人心里最朴素的馋虫。
可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跑跑腿,守在奶奶身边的谢灵,那才叫真头疼。
他要柔声陪着她说话,每一句出口前都得在心里掂量几个来回,生怕哪个词不小心又触动了她的心绪,引来不可知的反应;还得时刻留神病房外的动静,编着“正在行仪,不能打扰”之类的说辞,拦住好奇或关心的村民。更难的是英格丽奶奶那偶尔流露的、近乎孩子气的傲娇脾气。
记得早上第三次出来要酒时,谢灵试着劝她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说空腹饮酒伤身,她竟一下子扭过头去,抿着唇不吭声,浑身上下写满了“不高兴”。
谢灵没了法子,只好搬出平日里哄云儿的那套本事,温声细语,好话说尽,才将那点小小的隔阂给抹平了。
谢灵走过的路比他长,见过的世面也比他多。让谢灵守着奶奶,本是权衡之下最无奈、却也最合适的选择。
毕竟这般情景,若说与旁人听,只怕要惹来难以置信的嗤笑——两个半大少年,整日什么事不干,就陪着一位身份莫测的“神明”喝酒、聊天、小心翼翼地看着脸色,这算哪门子的“机缘”或“任务”?
思绪飘得有些远了,竟无端想起鬼楼事件尘埃落定后的那些日子。
那时的赵哲、李鹏他们,怕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有朝一日,他万生吟竟也能和谢灵一样,触碰到如此接近世界真实一面的机会,甚至与“神明”并肩,一起守在这方土地上。
“……”
万生吟在店门口停下脚步,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晚风拂过他微湿的额发,将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揉碎在渐浓的暮色里。
他抬头望向天边,落日只剩下一道暗金的弧边,正被地平线缓缓吞没。心底忽然没来由地漫上一句感慨:
“了解世界,救赎世界,开辟世界……这听来恢弘的路径,何尝不是另一种更为艰辛、更无退路的变化?”
神明尚有解不开的郁结,需要借这人间最普通的酒液来暂且麻痹。何况他们这些血肉之躯、阅历尚浅的少年?
这“轮回”所造的世界,看似暮色温柔,炊烟安详,可隐藏在这片光影背后的真相与必须面对的重量,远非想象中那般轻巧。世界的模样,从来不是单薄的“美丽”二字可以概括。
然而眼下,终究不是沉湎于思绪的时候。万生吟收回目光,望向村落深处那间亮起昏黄灯火的屋舍方向。心里清楚,再耽搁下去,奶奶手里那壶酒,怕是又快见了底。
他咬了咬下唇,将翻涌的感慨与隐隐的愁绪一并压回心底,攥紧掌心那叠已被体温焐得微潮的零钱,硬着头皮,再一次推开了小卖部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
“来了啊,万小朋友。”
没等他开口,柜台后的老板已先一步热情地招呼起来。
这一天里,这个少年是他店里来得最勤的客人,哪怕此刻黄昏光线昏暗,那熟悉的轮廓也一眼便能认出。
“嗯,叔叔。还是老样子,汾酒就好。”
万生吟顿了顿,目光扫过货架上的一角,
“……另外,再拿一小袋瓜子吧。”
既然钱已花到这个地步,索性也为自己花上一点。
好久没嗑过瓜子了,正好伴着这满村飘散的酒香,尝一尝,看能否嚼出几分旧日的、令人安心的余味。
“好嘞,稍等。”
老板手脚麻利,如条件反射般从货架特定位置抽出两瓶酒,又转身走到另一侧,精心挑选了一包看起来饱满、价格适中但他认为口味很不错的瓜子,一并放到柜台上。
“一共三十五点……算了,就给三十五整吧。”
“好的。”
万生吟低头掏钱,手指触到纸币边缘时,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抬起头,略显迟疑:
“等等,叔叔,是不是算错了?我记得前几次来,这酒明码标价是三十二,瓜子……好像也不止三块钱?”
老板闻言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着暖意:
“哎呀,这不是看你来得勤,把我这库存都快清空了嘛。年底啦,这些货要是再卖不出去,堆着也是堆着,最后还得折价处理。还不如现在便宜些给你,就当谢谢你照顾生意。这瓜子原价要十八块多呢,就跟酒一起打包,折个中,意思意思得了。”
“那怎么行。”
万生吟连忙摆手,脸上发热,
“我都来了这么多次,已经够麻烦您了。欠下人情总不好。您还是按原价算吧。”
他这番话,倒引得老板哈哈笑出声来,笑声在略显空旷的小店里回荡。
“人情?嗬,我在这村里呆了大半辈子,听过各种话,像‘人情款’这么正经的说法,倒是头一回从小伙子你嘴里听见。”
他绕过柜台,走到万生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长辈特有的、略显粗糙的关切,
“拿着吧,省下的钱,也能用在别处。这些钱是老王他们心疼你们才塞过来的,得花在刀刃上。总不能为了买酒,一股脑全耗光了。我瞧得出来,你买这么多酒,肯定有难处,有不得已。我帮不上大忙,能给你省一点是一点。一口价,三十五,不改了——”
“可是……”
“还愣着干啥?快拿着东西。”
老板不由分说,将酒和瓜子往前推了推,顺手从万生吟捏着的钱里抽出一张五十元的纸币,利落地找回十五元零钱。
“……谢谢叔叔。”
万生吟知道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只得礼貌地点点头,将找回的钱仔细收好,提起东西转身欲走。
“对了,”
老板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语气里多了几分家常的关切,
“跟你一块儿的那小灵,他醒过来了没?我听村里人说,那老婆子给他做的什么‘觉醒仪式’,都进行好几天了。要不是信得过她的医术,医院仪器又查不出毛病,大家伙儿可真要急死了。”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这个朴素村庄里常见的、对邻里晚辈纯粹的担忧。
万生吟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含糊应道:“快醒了。医生说……今晚再好好休息观察一下,明天应该就能醒过来了。”
他不得不编织谎言,以掩盖谢灵此刻正“清醒”地陪着一位神明喝酒聊天的荒谬现实。
“哦,那就好,那就好……”
老板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些,
“等他醒了,你可得盯着点,别让他马上活蹦乱跳的。咱们这儿山好水好,空气也清爽,等他养得差不多了,你们小哥俩正好能在附近转转,散散心,对身体恢复也有好处。”
“好的,我记住了,谢谢叔叔。”
“嗯,快去吧,别让……别让家里人等急了。”
老板话到嘴边,似乎临时改了口,冲他挥了挥手。
万生吟再次道谢,提着东西走向门口。就在他的脚踏出门槛、身体即将融入门外那片橘粉色暮光的一刹那——
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毫无征兆地扑面而来。
那不是寒冷。
寒意会让人起栗,会刺痛皮肤。这感觉不同,它更像是一种“温度的抽离”,仿佛有一块无形的、绝对中性的海绵,轻轻贴上了面颊,将正常应有的冷暖知觉悄无声息地吸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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