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九子!【冰魄织忆】(中)(2/2)
她双手胡乱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把原本柔顺的粉白长发弄得有些毛躁,头顶的光环也因为她激烈的情绪而忽明忽暗,旋转加速。
“呃……”
处于旁观状态的谢灵,看到这一幕,一种强烈的、想笑的冲动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忍住。这种感觉太奇异了。
一位身份神秘、力量强大、理论上应该充满威严和距离感的“命途行者”,活了恐怕无比悠长的岁月,内心活动竟然……如此活泼,如此“接地气”,充满了普通人才会有的纠结、抱怨和小脾气?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他对这位“英格丽奶奶”的敬畏感,不知不觉掺杂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亲切?
就在这时,内心世界的英格丽似乎终于发泄完对“唐芊儿”的怨念,又一次转过身来。这次,她的表情变得有些纠结和犹豫。
“最关键的是……”
她双手交握在胸前,手指不安地绞动着,
“这两个小辈……还挺有礼貌的。居然叫我‘奶奶’……”
她重复这个词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柔和,但立刻又被更大的窘迫覆盖,
“他们很尊重‘长者’嘛……这一点倒是比某些没大没小的家伙强多了。可是,可是……我该怎么回应啊?直接承认?然后呢?摆出长辈的架子?哎呀,愁死人了,我……我好像没什么跟这种年纪的小辈正经相处的经验啊。以前要么是独自游历,要么是跟其他‘子’或者同层次的家伙打交道,要么就是处理命途相关的事务……这种日常的、面对面的、需要寒暄和交流的场面……好麻烦!”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双手向下压了压,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冷静,英格丽,冷静。”
她对自己说,声音刻意放平缓,
“现在不是自乱阵脚的时候。得想想解决办法。他们已经叫出口了,‘奶奶’这个身份算是坐实了——至少在他们认知里。那么,接下来我得以‘奶奶’的身份和他们对话。接话,对,怎么接话才显得自然又不失……嗯……气度?”
她来回走了两步,眉头紧锁,认真思考着。
“还有啊,既然已经暴露了,形象已经定了,那就千万不能再出现‘老婆子’、‘老身’之类的自称了!绝对不行!”
她用力摇头,粉白长发甩动,
“那会把氛围彻底推向古怪的深渊!必须维持住……嗯……一个看起来年轻,但内心成熟稳重、见识广博的长辈形象?可是具体该怎么做?怎么说话才能既亲切又不轻浮,既有威严又不显古板?要是给别人心里留下一个‘古怪的老妖婆’或者‘假装深沉的小女孩’之类的印象,那我以后在这条命途上还怎么混啊?会被其他家伙笑话死的!”
她苦恼地又抓了抓头发。
“咳咳,不管了!”
她忽然站定,挺直了腰板,脸上努力摆出一副“镇定自若”的表情,
“嗯,就这样吧。拿出点‘第九子’的气魄来!冷静,一定要冷静……好了,可以回去了。”
随着她内心“决断”的落下,谢灵眼前的景象再次如水波般荡漾、模糊。那层隔离内心与现实的微光迅速褪去,房间内被压缩的光线也重新舒展、照亮每一个角落。
谢灵眨了眨眼,瞬间回归现实。
他依旧站在床边,旁边的万生吟正紧张地抓着他的胳膊,目光惊疑不定地在英格丽和他之间来回扫视,显然也察觉到了刚才不寻常的“静止”和谢灵瞬间的恍惚。
“咳咳咳……”
一阵刻意清嗓子的声音响起。
只见英格丽终于放下了捂着脸的手,她努力挺直背脊,双手有些不自然地交叠在身前,试图让表情显得平静而庄重。
她清了三次嗓子,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缓缓开口,音色空灵悦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你们……好——”
“哈!”
万生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应,脸上堆起一个有些僵硬但努力显得热情的笑容,
“姐……啊不!奶奶!您也好!那个……我们刚刚是不是太突然,吓着您了?”
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猛地用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含糊地快速补救,
“抱歉抱歉!奶奶!我不是故意的!”
英格丽脸上的红晕似乎又深了一点,但她强行控制住了没有再次抬手捂脸,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没……没事。奶奶我不计较这些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既然……你们已经发现了,那我索性也就不再隐藏自己了。”
(心语:什么‘不再隐藏’啊!分明是已经藏不住了!装什么大度啊英格丽!哎哟,愁死个人了……)
“……”
面对这心理活动和外表的巨大反差,谢灵一时间感觉自己的表情管理也快要失控了。
他用力抿住嘴唇,才没让笑意泄露出来。出于对这位“奶奶”复杂情绪的尊重,他决定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总之……”
英格丽又清了清嗓子,目光游移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谢灵和万生吟身上,努力让眼神显得温和而……慈祥?
“嗯,很高兴认识你们。两位……小朋友。”
(心语:是这么叫的吧?应该没错吧?人类对小辈是这么称呼的吗?会不会显得太幼稚?或者太疏远?……头疼。)
她稍微停顿,观察了一下两人的反应,见他们没有露出异样,才稍微松了口气,继续说道:
“能看到你们平安无事,奶奶我也就放心了。最起码,塞琳那丫头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心语:是没有白费啊……但为了把你们从那个该死的、叠加了不知多少层的“轮回”梦魇碎片里捞出来,几乎要累死奶奶我呀!鬼知道顺着共鸣找过来,定位到你们的具体梦境坐标,再一层层剥离那些混乱的时空回响和命运迷雾,最后把你们的意识安然无恙地带回来,耗费了我多少本源命途之力!这个该死的、纠缠不休的循环!塞琳那丫头倒是跑得快,留个烂摊子……唉——)
谢灵的嘴角又忍不住抽动了一下。他连忙低下头,假装研究手中的笔记本,以掩饰表情。
看来这位英格丽奶奶,不仅内心活动丰富,还是个……挺爱抱怨和吐槽的主?不过,从她的心语中,谢灵也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她和塞琳姐姐认识,并且正是她付出了巨大代价,才将他们从险境中最终救出。
这份恩情,是实实在在的。
万生吟虽然听不到心语,但见英格丽似乎没有怪罪,态度也算平和,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些,连带着对“奶奶”这个称呼的别扭感也减轻了不少。
他悄悄拉了拉谢灵的衣角,递过一个“好像没那么可怕”的眼神。
谢灵回以一个轻微的点头。的确,她至少不像他们最初想象的那般威严刻板、难以接近。这份“反差萌”反而让他们感觉更真实,更容易相处。
万生吟鼓起勇气,上前半步,学着谢灵之前的样子,也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不过,无论如何,还是很感激奶奶您的出手相助。我叫万生吟,他叫谢灵。我们被塞琳姐姐从上一个梦境中解救之后,一路跌跌撞撞,经历了不少……奇怪的事情,最后才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里,遇到了您。”
他的语气真诚,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慨。
“这倒不用详细说,我当然认识你们啦。”
英格丽下意识地接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心语:喂喂喂!抢什么台词啊英格丽!这下好了,把天聊死了!这让我接下来该说什么?‘没错我就是认识你们’?然后呢?这让我奶奶该怎么接话啊——!)
她脸上刚刚努力维持的镇定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连忙强撑着笑了笑,试图把话题引向更“安全”的领域:
“那……那我也正式做个自我介绍吧。之前情况紧急,只简单提过。我确实是这条命途的相关行者。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便是第九子。至于相关的封号嘛……”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
“就没有那么重要了,暂时不提也罢。”
(心语:喂喂,这样子解释,他们真的能听懂吗?‘十二子’的概念不知道他们了解多少……塞琳那丫头有没有提过?应该能理解一部分吧?千万别完全不知道啊!否则我又要在这里唠唠叨叨解释一大堆名词和历史背景,那样子的话,真的就会留下一个‘啰嗦古板的老学究’或者‘故弄玄虚的神棍’之类的糟糕印象了啊——!不要啊!)
“噗——”
这一次,谢灵是真的没忍住。
那声轻笑极为短促,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他瞬间反应过来,猛地闭上嘴,但弯起的眼角和来不及完全收起的笑意已经出卖了他。
“嗯?”
这声笑立刻打断了英格丽正在进行的内心纠结和表面介绍。
她倏地转头,粉白渐变的眼眸定定地看向谢灵,带着明显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万生吟也吓了一跳,惊恐地看着谢灵,用眼神疯狂示意:你干嘛!疯了吗!
谢灵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摆手,脸上迅速换上诚恳的表情:
“哦!没事没事!奶奶,您别误会!”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万生吟,
“是这家伙!他刚刚……偷偷掐了我一下!可能是我之前做噩梦时表情太痛苦,他有点担心,所以……”
他一边说,赶紧给万生吟使了几个眼色
万生吟先是一愣,随即福至心灵,连忙接口,表情夸张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啊对对对!是我!我看小灵刚才脸色不好,以为他还不舒服,就想……提醒他一下。抱歉啊奶奶,打扰您说话了!”
他演技略显浮夸,但好歹把话圆了过去。
英格丽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狐疑地转了转。谢灵一脸无辜加歉意,万生吟则配合地做出“是我干的”的讪笑。她头顶的光环缓缓旋转,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片刻后,或许是没察觉到明显的恶意或嘲弄,她脸上的疑虑渐渐散去,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小声嘟囔了一句:“年轻人,毛毛躁躁的……”
声音很轻,但足够两人听到。
(心语:吓我一跳……还以为是被看穿了呢。还好还好。不过他们这互动……感情倒是不错。唉,年轻真好啊……)
她重新整理了一下表情(虽然脸颊还微红),决定忽略这个小插曲,继续刚才的话题:
“总之,”
她的语气稍微郑重了一些,
“‘十二子’,是“圣契”这条命途上,因为命运的星轨变迁、行走者日渐稀少后,被‘契’本身以及残存的同道推选出来的、最具代表性的执行者与守护者。我们承载着对应岁月长河的十二个刻度,也肩负着顽强抵御‘十二重轮回’侵蚀的职责。”
说到正题,她眼中的窘迫和游移似乎减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深远的光芒,仿佛在凝视着看不见的时光长河。
“虽说……过去的六子,已然失陷于永恒的黑暗与迷雾之中,”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清晰的痛惜与怀念,
“但我们剩下的这些人,仍然承载着他们未尽的光明信念,自始至终,坚定不移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寻找着破开循环、照亮前路的方法。”
(心语:唉……虽说是这样,可是我多么希望,时光能够倒流,星辰能够复位,让过去的光辉与今朝的我们,重新归于同一条闪耀的轨迹之上啊。那份代价,太沉重了……)
过去……今夕……失陷的六子……
谢灵仔细品味着英格丽话语中的深意与那不经意流露的心声。
笔记本上那些暗淡下去的名字与星辰图案——第一子伊萨贝拉,第二子埃里克……他们的“消亡”,原来并非简单的陨落,而是“失陷于黑暗”。
而像英格丽奶奶他们这样的存在,是在同伴不断牺牲的漫漫长夜中,孤独扛起剩余光明火炬的守夜人。这份责任与坚持,光是想象,就让人感到窒息般的沉重。
万生吟也听得出神,脸上的嬉笑之色早已收起。
他接话道:“虽然……奶奶,我们可能还无法完全理解你们最终的目标到底是什么,但是,我能感受到你们与那个“轮回”对抗的决心。也能……想象到你们前仆后继、为此不断付出甚至献身的努力。”
他看向谢灵,
“小灵曾经给我讲过一些他梦中瞥见的碎片,虽然模糊,但那种施梦者的诡异低语,破梦者的绝望挣扎……还有刚才,我虽然没进去,但看小灵醒来时的样子,就知道那绝不轻松。我……我由衷地为你们所做的一切,感到敬佩。”
谢灵看向万生吟,轻轻点了点头。的确,这就是他们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事实。
“圣契”与“轮回”的争斗,远非简单的正邪对抗,其背后是无数个体在宏大命运碾压下的牺牲与坚持,是常人所无法理解、更难以承受的漫长孤寂与惨痛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