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世,赠你那永寂黎明的冠冕(一)(2/2)
“别看我平时大大咧咧,对一些特别的‘味道’和‘感觉’,我可记得门儿清。算了,不想了,”
他的注意力迅速回归到手中的酒壶上,眼中闪过渴望,
“这酒,既然拿出来了,不品一口可说不过去。”
“怎么,不怕卡琳的拳头了?”
托尔比约恩提醒。
“管不了那么多了!”
比约恩豪气顿生,
“如此佳酿,岂能错过?先喝了再说!”
他不再犹豫,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瞬间爆发。那即使被稀释、却依旧猛烈的“北地之火”像一道火线窜入喉咙,强烈的刺激让毫无防备的比约恩差点将酒全喷出来。
他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呛了出来,却死死捂住嘴,压抑着咳嗽声,生怕惊动不远处的卡琳,模样狼狈不堪。
托尔比约恩看着他,仿佛看到了第一次尝试这酒的自己。某种本质的、深层的反应,似乎并未因世界的“修正”而完全改变。
“好……好酒!咳咳……”
比约恩好不容易顺过气,擦着眼角,压低声音赞叹,
“果然够劲!你小子……咳咳……没骗我。”
“都喝成这样了,还夸?”
“你懂什么?”
比约恩白了托尔比约恩一眼,尽管声音还有些沙哑,语气却带着品鉴家的认真,
“外行看热闹。这酒初入口如刀锋刮喉,霸道刚猛,常人确实难以承受。可你若能顶住这第一波冲击,让它在口中稍作停留,便能觉出那霸道之下,藏着橡木的沉稳、杜松子的凛冽、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从遥远夏天偷来的蜜意。待它滑入喉肠,那灼烧感便化作一团扎实的、从内向外扩散的热力,仿佛在胸腔里点起一座永不熄灭的小壁炉。这种回味和力道,岂是咱们那些温吞的麦酒能比的?”
他描述的细节,竟与英格丽当初的说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托尔比约恩暗自惊讶。比约恩的感官,似乎比他想象的更接近“真相”。
“那个……我能再尝一点吗?”
比约恩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请求。
托尔比约恩看了看酒壶,点点头:“行,不过就剩一点了,省着点,也给我留一口。”
“放心!”
比约恩喜笑颜开,这次他谨慎了许多,只抿了一小口,含在口中,闭目细细体会,良久才缓缓咽下。
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享受、赞叹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酒啊……有时候不只是酒。它是液体的记忆,是流淌的情感。品不同的酒,就像在读不同的人生,能尝出过往的片段,能感到时光的流动……”
他将酒壶递还给托尔比约恩,
“谢了,伙计。”
托尔比约恩接过还剩一小口的酒壶,看着比约恩,调侃道:“没想到你还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果然‘酒中哲人’不是白叫的。”
“去你的!”
比约恩笑着捶了他一拳。
两人在风雪中笑闹了一阵,互相投掷了几个雪球,直到都有些气喘,才并肩继续跟上队伍。比约恩并未回到卡琳身边,而是继续自然而然地走在托尔比约恩旁边。
托尔比约恩的目光掠过道路两旁。在火炬光芒的边缘,那些黝黑的树干上,隐约可见深色的、规则的缠绕痕迹——那是埃里克年复一年留下的法雷绳结。
它们沉默地存在于众人的视野之外,却见证着不为人知的坚持。队伍继续前行,前方就是不久前刚被清理出来的空地——那棵“歪脖子老杉树”曾经屹立的地方,也是埃纳尔最后一次刻下标记、扬帆远航的起点。
当白天拉恩下令砍掉这棵树时,托尔比约恩心中曾涌起一阵空落落的怅惘。
此刻经过这片空地,虽然道路宽敞了,但那空荡荡的感觉更甚,仿佛砍掉的不仅是一棵树,更是某段被强行中断的、连接着“外部”或“过去”的脆弱纽带。
不过,比约恩依然没有离开的意思。即便卡琳在后方高声呼唤他去帮忙分发食物,他也只是挥挥手示意“马上就来”,脚步却未移动,目光也和托尔比约恩一样,缓缓扫视着周围的森林与雪地,若有所思。
“其实,”
比约恩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风声与远处的歌声,
“我很早就注意到一些事情了。刚才喝那口酒的时候,更加确定。”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托尔比约恩,火光在他脸上跳跃,让他的表情有些莫测,
“就算你坚持说是旅人留下的……我也觉得,这东西,还有它所代表的那种‘滋味’,不属于我们平时生活的这个世界。它来自‘外面’。”
托尔比约恩脚下一滑,差点被积雪绊倒,猛地转头看向比约恩。但后者神情坦然,呼吸平稳,没有任何遭受“反噬”或不适的迹象。
“你说的没错,世界很大。”
比约恩继续道,目光投向黑暗的森林深处,
“比我们这个被群山和冰海环抱的峡湾大得多。还有太多地方我们没见过,太多东西我们没尝过,对吧?”
“你想说什么,比约恩?”
托尔比约恩停下脚步,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上了一丝警惕。
“我想说,托尔比约恩,我知道你有事瞒着大家。”
比约恩也停下,转过身,正对着他。猎人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仿佛能剥开一切伪装,
“你能瞒过莉芙,能瞒过马格努斯和斯温,但你瞒不过我。那天晚上在我家喝酒,后来卡琳反复提起的古怪话题;这段时间你总是一个人发呆,看着熟悉的东西露出陌生的眼神;还有你对我那把‘自己修好’的枪、对埃纳尔那些模糊往事的反应……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告诉我,你心里藏着的秘密,绝对不像你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就像我很多年前就隐约感觉到的那样——这片我们生于斯、长于斯的卡尔夫峡湾,这片我们以为熟知每一寸土地的山林湖海,其实是一个走不出去的圈子。无论我往哪个方向追猎,最后总会莫名其妙地绕回熟悉的地方;最远的探索,也总是被各种‘巧合’的障碍或天气逼退。托尔比约恩,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吧。憋在心里,对谁都没好处。”
托尔比约恩沉默着,内心激烈挣扎。比约恩的洞察力远超他的想象。这个看似粗豪的猎人,以其对自然和细节的极度敏感,早已触碰到了这个“世界”的异常边界。他是同道者,甚至是可能的盟友。
但是……阿恩虚弱苍白的面容、英格丽关于“反噬”的警告,如同冰锥悬在心头。他不能冒险,不能将可能致命的“真相”直接塞给比约恩。
“有些事,”
托尔比约恩最终艰难地开口,避开了比约恩的直视,
“知道了未必是好事,比约恩。可能……会带来无法预料的危险。”
比约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衡量着托尔比约恩话中的分量与隐藏的恐惧。
最终,他肩膀微微一松,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熟悉的、略带调侃的笑容:
“当然,你不想说也没关系。作为朋友,我的耳朵永远为你留着,等你愿意说的时候。而且,”
他拍了拍背上的猎枪,
“需要帮忙的时候,我这把老伙计和它的主人,随时都在。”
托尔比约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比约恩的下一句话,却又让他骤然绷紧:
“不过,说实话,老友,”
比约恩的目光再次变得探究,语气却轻松得像在闲聊,
“有时候我觉得,你变得不太像以前的你了。就像……身体里住进了另一个灵魂。托尔比约恩,你确定,你还是‘你’吗?”
这个问题如同冰冷的箭矢,直刺托尔比约恩最深的隐忧。他感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怎……怎么可能?我当然是我,从未改变。”
“哈哈,别紧张!”
比约恩突然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背,那沉重的力道几乎让托尔比约恩踉跄,
“开个玩笑!看你吓的!难得过节,放轻松点!就当我刚才那些都是醉话,被风吹走了!”
他巧妙地用玩笑和肢体动作,将之前沉重的话题一笔带过,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托尔比约恩松了口气,同时也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他回敬了比约恩一拳,笑骂:
“你这家伙……总是这么一惊一乍!”
两人重新跟上队伍,之间的气氛似乎恢复了往常的轻松。
比约恩甚至哼起了跑调的圣露西亚歌曲,引来旁边人善意的哄笑。
莉芙在后方不远处,正和卡琳、西格丽德等人分享着食物,不时传来她们愉快的笑声。奥拉夫和孩子们举着小火把,在队伍边缘小心地玩着光与影的游戏。
唱诗班的歌声依旧庄重而悠扬,引领着光的河流,绕过曾经矗立歪脖子树的空地,继续向着鹰喙崖(?r) 的方向,在越来越深的林间稳步前行。
按照传统,队伍将在前方不远处的古老村庄旧址稍作休整,然后完成最后一段、也是最陡峭的攀登,直达崖顶举行最终仪式的圣坛(helligdo)。
然而,就在队伍刚刚越过那片空地,进入一片更加茂密、火炬光芒似乎也更难穿透的老云杉林时——
“啊——!”
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猛地撕裂了歌声与风声!
是芙蕾雅的声音!
紧接着,是阿恩更加尖锐、甚至带着嘶哑的厉喝:“退后!别靠近她!”
游行队伍瞬间陷入死寂。歌声戛然而止。所有的谈笑声、嬉闹声、脚步声,全都停了下来。
只有火炬在风中不安地噼啪作响,以及人们骤然屏息后又变得粗重的呼吸声。一股无形的寒意,比周遭的风雪更加刺骨,迅速蔓延开来。
“前面……前面怎么了?”
有人颤抖着问,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前方队伍传来骚动和压抑的惊呼。消息像冰水般向后传递,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路……路不见了!”
“不对!是路……路变了!完全不是我们白天清理出来的那条!”
“前面……前面是断崖!根本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