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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圣露西亚节(Luciadagen)(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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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了莉芙。

“不必辞藻华丽,只需直白记录。甚至可以图文并茂。关键在于‘持续观察’与‘诚实体证’。这会像一场静默的仪式,为你自己,也为可能存在的未来,留下一份……‘对照样本’。”

英格丽解释着,身影却在蒸汽中开始变得稀薄、透明。

“那最后……”

托尔比约恩急切地追问,

“这一切,最终会导向什么结果?我们……会怎么样?”

英格丽没有直接回答。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粉蓝色的眼眸中映照着洞窟里迷离的水光。她轻轻哼唱起一段旋律古老、词句晦涩的歌谣,声音随着她身形的消散,袅袅飘入托尔比约恩的耳中:

“Den ene va solens fall,

(一人步向落日深处,)

For ? l?se historiens lenker av stall.

(为解历史尘封的束缚。)

Den andre v?kner i gr?ens ti,

(另一人在灰暗时分苏醒,)

Og skiter det virkelige bak skj?rens ri.

(窥见冰刃之后真实的风景。)

Den ene ofrer sitt gale skn,

(一人蜕去陈旧皮囊,)

For at flertallet ka nye n.

(为使众生得见新象。)

N?r lyset bryter gjenno isens port,

(当光芒破开冰封之门,)

Vil vanlighetens sl?r bli revet bort…

(平凡的面纱将被撕裂……)”

歌声余韵未绝,她的身影已彻底融入雾气,消失不见。紧接着,整个“言谈之境”开始剧烈晃动、崩解,如同被打碎的镜面。托尔比约恩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吸力——

——他猛地睁开眼。

汗水浸湿了额发,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眼前是自家卧室熟悉的昏暗天花板,窗缝透入北极冬夜微弱的天光。炉火早已熄灭,空气清冷。

他颤抖着手,摸向枕边。

那里,静静地躺着那个用细亚麻布包裹的驯鹿苔鸟巢,以及贴胸放着的、冰冷坚硬的“法雷绳结”。触感真实无比。

他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望向窗外深蓝色的、繁星点点的夜空。内心,却再也无法回到之前的“平静”。

然而,在这窒息般的困惑与恐惧深处,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开始悄然涌动,越来越炽热。

——愤怒,与守护的决心。

就算这个世界是虚构的,是牢笼,那又怎样?在这里,他真切地爱着莉芙,为奥拉夫的每一点成长而骄傲,与斯温、马格努斯他们有着过命的交情,品尝过卡琳烤糊面包的尴尬,也分享过比约恩猎获的喜悦……

这些情感的温度是假的吗?那些共同劳作的疲惫与满足是假的吗?壁炉边的笑声,节日的歌声,孩子们纯真的眼神……

这一切,难道因为一个所谓“底层逻辑”的假设,就该被全盘否定、视为虚无吗?

不!

托尔比约恩紧紧攥住了手中的绳结。

就算头顶是虚假的星空,脚下是代码构成的土地,但在这里燃烧的生命、流淌的情感、坚守的职责,对他而言,就是全部的真实!

他是托尔比约恩,是莉芙的丈夫,是奥拉夫的父亲,是卡尔夫峡湾的木匠和猎户。

他不要做什么“特殊存在”或“错误代码”,他只要守护眼前这份浸透了血泪与欢笑的、平凡而珍贵的生活!

如果真有什么“规则”想要夺走这一切,如果这“笼子”注定要崩解……那么,他也要竭尽全力,战斗到最后一刻。

为了所爱之人,为了这个他称之为“家”的地方。

……

次日清晨,托尔比约恩在短暂的、无梦的睡眠后醒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劳作,而是坐在床边,看着莉芙在厨房忙碌的温柔背影,看了许久。

然后,他下定决心,走到存放杂物的矮柜前,翻找出一个多年前偶然得到、一直没怎么用的、用柔软驯鹿皮包裹的空白小册子,以及一支烧制得很好的炭笔。

早餐时,他有些笨拙地向莉芙提出,自己想学着记点东西。

“就是……把每天的事情,有趣的事,或者……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写下来。像奥拉夫学习写字一样。”

他解释道,脸上带着罕有的、类似孩童想要尝试新事物般的羞赧。

莉芙先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脸上绽放出无比欣喜和自豪的笑容。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汤勺,走过来紧紧拥抱了他一下。

“太好了,亲爱的!你想学写字,想记录生活,这真是太棒了!”

她眼中甚至闪动着感动的泪光,

“我早就觉得,你心里藏着很多聪明的想法和细腻的感受,只是不常说出口。文字是最好的朋友,它能帮你留住时光。我来教你!我们一起学!”

奥拉夫也兴奋地凑过来:“爸爸也要学写字了吗?我可以当小老师!”

于是,这个原本可能充满阴霾的清晨,因为一个“学习写字”的简单愿望,变得格外温暖明亮。

托尔比约恩看着妻子和儿子热情的脸庞,心中那股守护的信念更加坚定。他要记录,不仅仅是为了英格丽的嘱托,更是为了证明——无论如何,他们此刻的温暖与努力,真实不虚。

可是,学习的过程并不容易。萨米语有自己独特的发音和语法,对应的书写符号对初学者而言颇为复杂。

头两天,托尔比约恩进展缓慢,每天只能勉强认读和书写十几个最基本的元音、辅音和最简单的单词,手腕酸痛,写出的字母也歪歪扭扭。

眼看距离圣露西亚节(12月13日)只剩下不到二十天,按照这个速度,他根本不可能流畅地记录任何有价值的观察。

莉芙看出了他的焦急和沮丧。第三天晚上,当奥拉夫睡下后,她坐到托尔比约恩身边,拿起他涂画得满是练习符号的粗糙草纸,轻声说:

“亲爱的,你是不是……想写的,不只是简单的‘今天天气很好’或者‘钓到了一条鱼’?”

托尔比约恩身体微微一僵。

莉芙温柔地握住他的手,那双蓝色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他心底最深处的波澜。

“你心里好像有很多……故事?很多画面?你想把它们留下来,对吗?也许……像那些古老的《约伊克》歌谣一样,讲述一些特别的事情?”

托尔比约恩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他无法说出全部真相,但可以分享一部分。

“我……最近总是做些奇怪的梦,也有些……奇怪的想法。关于森林,关于湖边,关于……一些好像发生过,又好像没发生过的事。我想把它们写下来,就像……编一个故事。我们的故事,卡尔夫峡湾的故事,但可能……和平时大家说的不太一样。”

莉芙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创作者听到有趣题材时特有的光芒。

“我明白了!你想写一个……带着我们萨米人灵魂,但又有些奇幻色彩的故事?就像祖先传说里那些与山灵、海神交往的英雄?”

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这太棒了!这样,亲爱的,你来说,你把你脑海里的画面、那些‘故事’讲给我听。我帮你把它们整理成文字,写下来。你一边看我怎么写,一边继续学认字和拼写。我们合作!你负责‘看见’和‘讲述’,我负责帮你把‘看见的’变成‘永恒的’!等以后你学会更多字,就能自己写了。而且,我们可以一起讨论,怎么让这个故事更动人。”

托尔比约恩看着妻子充满热情与支持的脸庞,心中涌起滔天的暖流与更深的愧疚。

他利用了妻子的纯真与才华,来达成一个可能颠覆她世界观的目的……但此时此刻,这似乎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方法。

“好。”

他声音沙哑地答应,“

我们一起写。”

于是,从这一天起,每晚在孩子睡下后,托尔比约恩家的炉火旁,便多了一项静谧而神秘的“工作”。

托尔比约恩会以一种“构思故事”的口吻,向莉芙描述他白天留意到的“异常细节”,或者那些从“言谈之境”中带回的、被他包装成“梦境灵感”的记忆碎片。

莉芙则飞快地用娟秀的字迹记录,不时低声询问某个细节,或兴奋地提出某个词句的修改建议,让描述更符合萨米语的诗意传统。托尔比约恩则在旁边认真看着,努力记忆那些词语的拼写与结构。

在这本特殊的“日记”中,记录下的,既是托尔比约恩对这个“世界”日益增长的观察与质疑,也无意间成为了他与莉芙之间,一段充满信任、创造力与深沉爱意的独特时光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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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一:12月4日 晴,微风

托尔比约恩帮马格努斯修理雪橇时,无意间提到几年前一次两人合作猎鹿的惊险经历。

他清晰记得当时马格努斯摔进了一个隐蔽的雪坑,扭伤了脚踝,是自己把他背回来的。

但马格努斯听后一脸茫然,坚持说那次狩猎非常顺利,根本没有摔倒这回事,还开玩笑说托尔比约恩是不是把梦里的事当真了。

托尔比约恩清楚地记得雪坑的位置和背他回来时沉重的喘息感,但马格努斯笃定的神情不似作伪。回家后,他在屋后那个雪坑的大致方位查看,发现那里地势平坦,根本不可能有能陷人的深坑。

日记一(由莉芙执笔,托尔比约恩口述):

“12月4日,晴。

帮助马格努斯修理‘迅风’(雪橇名)。闲聊时提及‘灰角雄鹿’之事。吾清晰忆起,彼时风雪骤急,马格努斯不慎坠入深雪掩埋之裂隙,右足受创。吾背负其行于暮色,雪粒如刀,喘息成雾。然马格努斯今却言,彼日狩猎顺遂,无灾无痛,所获甚丰,且早归。其神色坦然,无丝毫掩饰。

午后,独自往记忆中之裂隙处探查。但见雪原平整,唯几簇枯草探首,并无深陷之痕。是吾记忆欺吾,抑或天地悄改其貌?

——故事之灵感:或许森林会吞食某些过于痛苦的记忆,以平滑的雪填补伤痕。又或许,有两个相似的冬日,记忆将它们叠在了一起。”

事实二:12月5日 阴,有小雪

托尔比约恩去冰湖查看他和托克尔常去的钓点。

他记得清清楚楚,湖岸某处有一块形状像卧熊的青色巨石,他们常坐在上面休息。

但今天,那块石头不见了。原地只有与其他地方无异的积雪和冰面。

他询问傍晚来收临时渔网的托克尔是否挪动了石头,托克尔奇怪地反问:“什么熊石?我们不是一直坐在那截老树桩上歇脚吗?”并指向不远处一个半埋雪中的普通树桩。

托尔比约恩确信自己从未在那树桩上坐过,他记忆中的“熊石”触感冰凉粗糙,轮廓分明。

日记二:

“12月5日,阴雪。

至冰湖。欲寻‘卧熊石’——吾与托克尔旧日垂钓时惯常歇息之所在。其石青黛色,形似蜷眠巨熊,背脊嶙峋。然今日遍寻湖岸,唯见白雪覆平野,冰镜映灰天,‘熊石’无踪,仿佛从未存于世间。

遇托克尔,问之。彼讶然,指不远处一覆雪树桩曰:‘吾等向来坐此,何来石如熊?汝莫非湖上寒气侵脑,产生幻视乎?’

抚那树桩,木质腐朽,与记忆中岩石之冷硬坚实迥异。

——故事之思:湖或许有梦,梦中岸边的石头会变成熊,醒来便消失。又或者,坐过石头的人,离开了,石头也随之隐匿。”

事实三:12月6日 大风,极寒

村里为准备圣露西亚节,女人们集中熏制一批鱼肉。

按照多年惯例,会使用一种混合了杜松子、百里香和少量松脂的特定香料配方,气味独特浓郁。

但今天,当托尔比约恩经过熏制棚时,闻到的却是一种陌生的、略带甜腻的香气。

他询问正在忙碌的西格丽德配方是否改了,西格丽德和旁边的妇人们都笑着说一直用的就是这个“祖传甜香配方”,还用奇怪的眼神看他,说他是不是冻得鼻子失灵了。

托尔比约恩回家后,翻找莉芙的香料柜,发现那包熟悉的、味道凛冽的旧配方香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包标注着“传统节庆甜香”的、他从没见过的混合香料。莉芙也肯定地说,这个“甜香配方”一直用了好多年。

日记三:

“12月6日,风厉寒彻。

村中熏鱼,往年此时,空气当弥漫杜松之清冽、百里香之辛暖、松脂之沉稳,混合成一种醒神振奋之气味,如冬日森林之呼吸。

然今日经熏棚,但闻一股甜腻之气,宛如蜂蜜融于温奶,陌生而不协。询之西格丽德等,皆笑言历来如此,乃‘祖传甜香’,反疑吾鼻息为寒霜所痹。

归家查香料匣,旧日那包深褐色、气味冲和之配方无影无踪,唯见一纸包,上书‘节庆甜香’,其味正与棚中所闻同。莉芙亦言,此配方沿用久矣。

——故事之疑:是时光悄然修改了食谱,将凛冽换作甘甜?还是众人的记忆,被一只无形之手,悄悄涂抹上了同一层甜美的蜜蜡?而吾独醒,亦或……吾独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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