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山谷异象(上)(1/2)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江风带来的水汽尚未完全散去,谢灵和万生吟已经按照塞琳给出的指示,一路向东行进。
东海市的霓虹在他们身后渐次黯淡,如同退潮般收敛了光华。
两人穿过沉睡的城区,街道空旷得可怕,偶尔有流浪猫从垃圾桶旁窜过,留下一串窸窣的声响。
他们保持着绝对的沉默,脚步却快得惊人。
谢灵的呼吸平稳而有节奏,万生吟则稍显凌乱,但他努力调整着,不让自己的喘息打破这份必要的寂静。
街边仍有出租车缓缓驶过,车窗内透出暖黄色的光。
若是往常,他们或许会招手拦下一辆,但此刻,那些移动的光点只让人感到不安。
见识过“轮回”那可怖的、足以以假乱真的编织能力后,谁敢保证那亮着“空车”标志的出租车,载着的不是另一段通往深渊的梦魇?
“小心为上。”
谢灵曾低声说过这么一句,万生吟深以为然。
自己的家更是不能回了。那曾经温暖的、充斥着生活气息的居所,此刻或许已成为陷阱,被无形的丝线缠绕,静待归人。
他们如今像两个真正的流浪者,衣衫在夜风中微乱,步履匆匆穿过城市脉络。
这副模样,反倒能为他们即将抵达的、遥远的“目的地”提供最好的掩护——一群久居流浪的人,更容易被边缘的清醒者们接纳。
当终于踏出最后一片繁华的光晕,进入郊区与山林接壤的阴影时,万生吟再也忍不住,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方才穿行于城市的那种窒息感,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看不见的角落注视,让他连咳嗽都必须压在喉咙深处。
此刻,山林特有的、带着泥土与植物清冽气息的风扑面而来,灌入他的胸腔,刺激得他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阿嚏!阿嚏——!”
他揉着发红的鼻尖,回头望去。东海市依旧灯火阑珊,勾勒出熟悉的天际线,那些高楼大厦的剪影是他生长了十八年的背景。
只是如今,在知晓了部分残酷真相后,那片璀璨之下掩藏的不再是安宁,而是巨大而虚幻的泡影。
他们回不去了,至少在解决一切之前,不能回去。
谢灵也停下了脚步,静静地凝视着那座城市。
夜色中,他的侧脸显得格外沉静,眼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一刻,洛神河战争中那些关于“守护”的誓言与牺牲,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方式击中了他。
当年先辈们以血与火守护的家园,如今正被另一种无形无质却更为诡谲的力量侵蚀。而这一次,轮到他们这一代人来面对了。
可是,该由谁来守护他的家园?他又该如何去守护?
没有答案。停留只会让伤怀发酵,滋生软弱。他轻轻扯了扯万生吟的衣袖,示意继续前进。
万生吟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无奈、眷恋,以及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他转身跟上谢灵的步伐,两人再度没入黑暗。
城市的最后一点光亮在身后彻底消失,山林恢复了它原始的模样——冷峻、深邃,黑暗浓稠得仿佛有了实质,只有零星的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而微弱的光点。
“小灵,我们到底还要走多久?姐姐……她说过的路线应该离这不远吧?”
万生吟压低声音问道,长时间的跋涉和紧绷的神经让他感到疲惫。
“我看看——”
谢灵蹲下身,伸出手,指尖深深插入地面的泥土中。那泥土冰凉、潮湿,带着植物根系腐烂与新生交织的独特气息,触感如此真实、如此踏实。
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真切地感受过“真实”了,在那些层层叠叠的梦魇里,连泥土的质感都可能被篡改。
“借你的黄金瞳一用。”
“哎,等等,可是她说……”
万生吟有些迟疑,塞琳曾告诫他谨慎使用这份突如其来的力量。
“放心,”
谢灵的声音很稳,
“她在你身上已经留下了多重保险。现在的它,只会对我们有利而无害。本是“圣契”同源,力量之间能产生共鸣,更好传递信息。”
“……好吧,我试试。”
万生吟深吸一口气,抬手抚上自己的额头。皮肤之下,仿佛有什么在缓缓蠕动、舒张。
随即,淡淡的金色纹路自他眉心浮现,如同活物般蔓延、交织,形成一个繁复而古老的图案。
紧接着,那只曾带来恐惧与救赎的金黄色眼瞳再次睁开,神圣而威严的光芒射出,瞬间驱散了前方的黑暗,将山林景象映照得如同白昼般清晰。
比起仅有一面之缘却深不可测的塞琳,他更信任谢灵。
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接触并承受了远超常人的秘密,他的冷静与担当,让万生吟在茫然中有了锚点。而塞琳,尽管神秘,但她眼中那份深切的悲悯与决绝,也在万生吟心中刻下了“可信”的印记。
黄金瞳的光芒似乎与地面产生了某种微妙的感应。
空气中浮现出淡淡的、银蓝色的光尘,它们沿着某种既定的轨迹飘荡、连接,逐渐构成一幅清晰的路径图,与塞琳之前指示的方向大致吻合,却更为详尽。
路线蜿蜒向前,穿过眼前的丘陵,越过两条标注出的溪流,最终指向一个光点汇聚之处。
片刻后,谢灵做了个手势。
万生吟意念一动,眉心的金光收敛,那只神圣的眼瞳缓缓闭合,纹路淡去,山林重归黑暗。短暂的绝对清晰后,黑暗显得更加浓重,但前方的路已在两人心中明晰。
“还有将近五公里。按地图显示,翻过前面这座丘陵,再经过两条小河,就到了。”
“五公里……山路?”
万生吟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哀叹,
“刚死里逃生,又要用脚丈量这么长的山路,这可真是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
他腿一软,背靠着旁边一棵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坐在地。
“确实,”
谢灵也在他身旁盘膝坐下,声音里透出深深的倦意,
“经历了这样的轮回折磨,即便是传说中的仙人,恐怕也要精神恍惚了。”
不仅仅是梦魇的摧残,更是至亲“离去”带来的巨大空洞与持续不断的自我拷问,他的精神早已绷紧到极限,边缘处已然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小灵,你说……我们到底在面临一场什么样的灾难?”
万生吟望着头顶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喃喃道,“按照姐姐的说法,这根本不是我们这些凡人能解决的问题吧?”
“很复杂,”
谢灵闭了闭眼,
“而且,绝对不好解决。它的层次……可能远超我们的想象。”
“也就是说,比你之前经历的那次危机……还要严重得多?”
万生吟转过头,在黑暗中看向谢灵模糊的轮廓。
谢灵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什么:“你知道了?”
“很抱歉,现在才跟你摊开说。”
万生吟的声音有些愧疚,但更多的是坦率,
“其实,早在龙门灾害那次,你在罗寿屿昏迷不醒,李哲就大胆推测,你可能是陷入了某种非比寻常的‘梦境’。后来鬼楼事件,你的表现更让我们确信,你身上早就有了不同于常人的‘经历’或‘能力’。直到今天,我自己也……被卷了进来,看得就更清楚了。”
“是李哲的猜想吧?”
谢灵了然。那位对超自然现象痴迷不已的朋友,向来坚信世界表象之下隐藏着更多奥秘。
“嗯。他一直坚信那些‘不科学’的存在,鬼楼之后,算是部分验证了他的想法。”
万生吟顿了顿,
“所以……能说说吗?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现在,算是真正的同舟共济了吧。”
短暂的沉默后,谢灵轻轻“嗯”了一声。
既然同伴已经触及这个层面,隐瞒已无必要,分享或许还能带来更多思路。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背靠树干,开始用简练的语言叙述那段发生在“星光墟”的往事。
异界的风貌、力量的觉醒、并肩作战的同伴、宏大的战争背景……他娓娓道来,却刻意略去了洛神河战争中最惨烈的部分,以及她的离去。有些伤痛,即使时过境迁,揭开时依然需要莫大的勇气,而此刻,他更需要保持冷静。
“……大致便是这样。一个看似瑰丽奇幻,实则承载着无数爱恨与牺牲的世界。最后的结局……是许多的离别。”
谢灵的话语在这里停下,余韵中是化不开的沉重。
万生吟低下头,消化着这些信息。一个完全不同于现实的世界,战争,守护,超越凡俗的力量,还有必然伴随而来的牺牲。
良久,他才抬起头,黑暗中,他的声音很轻:“抱歉。”
谢灵反而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欢愉,更多的是苍凉的释然:
“道歉?为什么道歉呢?我只不过是一个见证者,亲历了悲剧的发生,却无力改变什么。就像现在,亲眼看着妹妹……离去,我又有什么能力将她从彼岸带回?凡夫俗子穷尽一生也无法窥探的奥秘,在更高层次的存在手中,或许只是随意拨弄的玩物。”
“你……应该很难过吧?”
万生吟小心翼翼地问。谢灵主动提及谢云儿的“死”,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煎熬。
“难过?”
谢灵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飘忽,
“那种情感……好像已经很遥远了。经历过太多,见证过太多,心脏就像被一层又一层的茧包裹,感知变得迟钝。如果是你,一次次经历重大的失去,或许也会变得像我一样……近乎麻木。”
“也是。”
万生吟低声道。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谢灵肩上背负的重量,那不仅是秘密,更是一段段沉甸甸的、带着血色与泪光的记忆。
这份重量,足以压垮绝大多数人。
“说起来,”
谢灵主动转换了话题,似乎不愿在情绪中陷得太深,
“在刚才那些幻境——‘轮回’编织的梦魇里,你经历的时间点是什么时候?”
“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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