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四比一!王保保最后的豪赌(1/2)
王保保没有下马。
从矮丘上望下去,赤勒川的谷地在月色下像一条灰绿色的长绸。
两侧的丘陵是绸缎的暗色镶边,而那座明军的圆形车阵,便是绸缎西北角绣上去的一枚铁疙瘩。
篝火的光从车阵內侧透出来,星星点点,映在铁皮挡板上泛著暗红色的微光。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刻钟。
身后的亲卫们安静地列在坡上,没人出声催促。
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人都知道,主帅在看地形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能打扰。
王保保的目光从车阵北面的那片战场遗蹟上缓缓扫过。
月光下,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看不真切,但轮廓还在。
人的、马的,堆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有些地方的草地顏色明显比別处深了一大片,那是血浸透了泥土之后留下的痕跡。
硝烟的味道到现在还没散尽,混著血腥和腐肉的气息,被夜风从战场方向卷上来,往鼻子里灌。
六月的夜,本该是草原上最舒服的时节。
可这阵风闻著,让人想吐。
王保保的表情没有变。
他见过更多的死人。
沈儿峪那一战,他的主力被徐达打得七零八落,尸首从沟壑里堆到了坡顶上,血水顺著山沟往下流,流了整整一天才流干。
那些画面至今刻在他的脑子里,闭上眼就能看见。
所以眼前这片战场,不算什么。
让他在意的不是尸体的数量,而是尸体的分布。
王保保试图將这些痕跡在脑子里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
白天那场仗他没有亲眼看见,但贺宗哲部的倖存者们零零碎碎地讲述了各自的经歷,有人说的是火箭,有人说的是铁弹,有人说的是从天上撒下来的铁蒺藜,还有人语无伦次地描述一种“打出去会散开的铅丸子”。
那些话单独听都是片段,凑在一起也未必连得成一条完整的锁链。
但此刻,月光下的尸体替他补全了所有的空白。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步骑对战。
这是一套完整的、分层次的、有纵深的火器杀伤体系。
从五百步到三十步,每一个距离段都有专门的兵器负责收割,中间没有空隙,没有断层,没有让骑兵喘息和重整的余地。
王保保当初收到军报,知道了明军的品字形布阵。
他甚至天真的以为。
徐达和傅友德是打老了仗的人,这两人摆出来的阵势,一看便知是要拿主力步骑当前锋拼命,掩护那个年少的吴王退回应昌。
那个车营,不过是个运粮的輜重拖累。
少年將军第一次上战场,带一堆破烂车和几千新编的步卒,能有什么用
无非是徐达不放心把女婿丟在应昌城里,带在身边看著罢了。
现在看来,他全判断错了。
车营才是主力。
徐达和傅友德的步骑本部,反而是给车营当侧翼策应的。
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年轻人,带著五千人,用一座车阵,正面击溃了贺宗哲近两万的骑兵。
王保保的目光移向了坡脚下另一处火光。
那里停著一具被抬回来的尸首,几名亲兵正在旁边守著。
贺宗哲。
在战场上寻了半天才找到的,差点被当成无名的蒙古兵丟在草地上。
找到的时候面朝天躺著,身上的铁甲碎了好几处,肩窝到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劈痕,大约是被某种重刀或长刀所伤。
脸已经认不出了。
不是被刀砍的,是被马蹄踩的。
溃兵逃命的时候,他倒在了路上,后面的战马一匹接一匹地从他身上踩过去。
半边脸被踩得凹陷了下去,下頜骨碎成了几截,五官挤在一起,面目全非。
还是靠他腰间那条镶金嵌玉的腰带,和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祖传的银戒指,才认出是他。
王保保看了那具尸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贺宗哲是个勇將,但不是个帅才。
他让仇恨替他做了决定,而仇恨从来不是好的参谋。
……
矮丘上安静了片刻。
一匹马从斜坡
马上的人很年轻。
那张脸过於白净,白净得跟草原上的任何一个少年都不一样。
六年。
在中原的宫墙里住了六年。
草原上的少年,脸颊上都该有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跡,该有一层薄薄的红褐色。
这孩子没有。
他有的是金陵贵胄子弟才会有的那种苍白,像是一段被阳光遗忘了许久的白木,沁凉,没有温度。
买的里八剌勒住马,停在王保保身侧,目光朝谷地里扫了一遍。
“丞相在看什么”
“在看那些死去的人。”王保保淡淡道,“太子殿下,你也该看看。”
买的里八剌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月色下的战场只有轮廓,可轮廓就够了。
那些堆叠的形状,那些深浅不一的草地顏色,还有夜风里裹挟过来的那股让人头皮发紧的腐腥味道,拼在一起,已经足够说明白天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握韁绳的手无声地收紧了。
他在金陵待了六年。
六年里,他见识过大明天子的朝仪,见识过应天府的繁华街市,见识过汉人修的城墙和运河,也见识过大本堂里那些皇子们捧著书卷坐在廊下读书的模样。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六年看够了,摸透了大明的底细,知道了那些汉人皇子的深浅。
可谷地里的这片战场,把他这六年的判断,结结实实地抽了一巴掌。
“火器。”买的里八剌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刚到金陵时,见过明军演练火器,那时候的手銃和铁炮,威力不是这个样子的。”
“什么样子”
买的里八剌停顿了一息,艰难地找了个词:“慢,准头差,装一发打一发,两发之间,骑兵能跑出去百步。”
“六年了。”王保保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三个字。
买的里八剌一时没有接话。
是啊,六年了。
他被送去金陵做人质是洪武三年的事,今年是洪武九年。
六年里,连他自己都从一个九岁的孩子变成了十五岁的少年,何况是那些人手里的火器。
可他没有想到,能变成这样。
“那个火器车营的主將,”买的里八剌斟酌了一下用词,“可是……可是大明的吴王”
王保保没有正面回答。
他將目光从谷地收回,落在买的里八剌脸上,神色淡淡。
“太子殿下,你可知道吴王朱橚是个怎样的人”
买的里八剌微微一愣。
王保保看著这个年少的大元皇太子,等著他的回答。
他了解徐达。
那个人的用兵路数他摸了近十年,闭著眼睛都能猜出来他下一步会怎么走。
可徐达身边这个年轻的吴王,他不了解。
当初大明那一连串搅乱大元后方的手笔,乾净利落,刀刀见血,像是早就把他所有的退路都算计到了骨头里。
他便一直隱隱觉得,那套计策背后藏著一条毒蛇。
你看不见它,却能感觉到那冰凉的信子,已经舔过了你的脚踝。
而今天,这座车阵,这套火器战法,这个把蒙古骑兵当成猎物层层剥皮的毒蛇,可能就盘匿在车阵中。
他需要知道自己的新对手,是个什么样的人。
……
买的里八剌沉默了许久。
夜风从谷地里灌上来,吹得他身上那件松垮的皮甲轻轻晃动。
朱橚。
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里,有一个很奇怪的位置。
不是朋友,可也不全是敌人。
大本堂的几十个学生里,大多数人对他的態度可以用一个词概括——透明。
他们不欺负他,也不搭理他。
他坐在学堂的角落里,像是一件被遗忘在墙角的摆设,存在感极低。
不是被打、被骂、被关在牢房里的那种直白的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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