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替死鬼(2/2)
在外人看来,这位盛宠在身的揽婕妤,已然与张婉仪走得极近,对她多有照拂。
一时间,连原本欺负张婉仪的那些才人、答应,也不敢再随意轻视她,甚至在路上遇见,也会勉强挤出几分笑意,主动颔首示意。
张婉仪受宠若惊,越发对江揽意恭敬亲近,几乎将她当作了这深宫之中唯一的依靠。
每日最期盼的事,便是去瑶光殿给江揽意请安,哪怕只是看上一眼,说上一句话,也觉得这一天,都安稳了,都有了盼头。
两人这般往来不过三五日,宫中,却忽然炸开了一则惊天动地的消息。
——张婉仪诊出有孕,腹中已有一月余的龙裔。
消息传开的那一刻,整个后宫都沸腾了。
陛下萧崇年过半百,沉迷美色与长生之道,日日服食丹药,身体日渐亏空,子嗣本就单薄。太子虽稳,可其他皇子要么年幼,要么平庸,不堪大用。前阵子蓉嫔小产,宫中再无一位怀有身孕的妃嫔,皇家子嗣稀薄,早已是陛下心头一桩沉甸甸的憾事,一提及,便龙颜不悦。
如今,张婉仪突然有孕,无疑是雪中送炭,解了陛下的心头大患。
萧崇虽从未对张婉仪动过真心,甚至连她的样貌、声音都记不太清,可皇嗣重于一切,重于美色,重于眼前所有繁华。
得知消息那一日,他当即龙颜大悦,连下数道旨意,赏赐流水一般,源源不断送往张婉仪那偏僻的偏殿。
赏黄金百两,绸缎百匹,人参、燕窝、阿胶等珍贵药材无数;
将她从偏僻简陋的偏殿,立刻挪到离御花园最近、采光最好、陈设最精致的长乐轩;
又指派了专门的产嬷嬷、当值太医、熟练宫人、贴身宫女,二十四小时轮流伺候,严令任何人不得惊扰,半点差错都不准出。
一夜之间,从前无人问津、如同尘埃一般被人踩在脚下的张婉仪,成了整个后宫最金贵、最被人看重的人。
长乐轩门前,车水马龙,门庭若市,送礼请安的人络绎不绝,从清晨到日暮,从未断过。
皇后派人送来上等燕窝与千年人参,赏赐丰厚,派去的嬷嬷语气温和,言辞恳切,一派慈爱温和模样;
沈贵妃派人送来补身珍品与各式珍宝,件件价值不菲,彰显着国公府的气派与体面;
丽妃、婉嫔等人,更是日日派人探望,嘘寒问暖,送点心、送汤药、送首饰,生怕落了人后,被人说不懂规矩;
就连一向眼高于顶、看不起低位份妃嫔、骄纵跋扈的五皇子萧承瑾,都特意遣人送来千年雪燕与暖玉床,以示亲近与看重。
人人脸上挂着最温和、最喜庆、最真诚的笑意,口中说着最动听的恭喜之语,眼底深处,却各有盘算,各有杀机,各有不可告人的心思。
有人真心恭喜陛下再添皇嗣;
有人忌惮她将来母凭子贵,威胁自己地位;
有人想借着她攀附陛下,谋求一份恩宠;
有人,早已将她视作一枚可以随意丢弃、随意利用、随时牺牲的棋子。
长乐轩内,张灯结彩,暖意融融。
张婉仪坐在铺着软垫的榻上,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赏赐,看着身边恭敬顺从的宫人,整个人都如同置身梦境,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她伸手,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眼底满是惶恐、不安,还有一丝微弱的、不敢声张的欢喜。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这般被人看重。
而与此同时,凤玥宫深处。
皇后凤玥端坐主位,一身明黄凤袍,绣着彩凤祥云,端庄威严,气势逼人,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殿内焚着名贵的安神香,香烟袅袅,气氛却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闭着眼,听着身边心腹宫人,一字一句回禀张婉仪有孕、陛下赏赐、各宫巴结、门庭若市的消息,指尖轻轻敲击着面前的梨花木桌面,节奏缓慢,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每一声轻响,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宫人战战兢兢,声音越说越低,头垂得几乎要碰到地面。
片刻后,皇后缓缓睁开眼。
那双素来端庄温和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恭喜,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冰冷刺骨的阴狠,如同深冬寒潭,深不见底。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阴鸷的笑意。
江揽意得宠,势不可挡,心思深沉,是她后位最大的威胁,是太子路上最大的障碍。
张婉仪怀孕,无名无份,出身低微,却握着陛下最看重的皇嗣,将来一旦诞下皇子,极有可能分薄太子权势,动摇东宫根基。
这两个人,一个挡路,一个碍事。
一个是心腹大患,一个是潜在威胁。
如今,却偏偏走得极近,关系亲厚,人人都知道,揽婕妤对婉仪小主多有照拂。
皇后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浓烈杀意。
上天待她不薄。
竟将这样两枚最好用、最顺手、最能一击致命的棋子,亲手送到了她的面前。
一棋两用,一箭双雕。
既除江揽意,永绝后患;
又除张婉仪,不留隐患。
这后宫的凤印,依旧在她手中。
这东宫的位置,依旧稳稳属于太子。
这天下,依旧是她的。
窗外,暮春正好,海棠纷飞,落英如雪,一派岁月静好。
长乐轩内一片喜气洋洋,人声鼎沸;瑶光殿内依旧清雅宁静,茶香袅袅。
无人知晓,一张细密、阴毒、天衣无缝的大网,已在无人可见的暗处,悄然张开,静静等待着收网的那一刻。
风掠过宫墙,将长乐轩的喜气与瑶光殿的静气轻轻卷在一起。
张婉仪尚不知自己已沦为棋盘上最危险的一子,依旧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恩宠里,一有空,便仍要往瑶光殿去,只想再听听江揽意那几句安稳人心的话。
江揽意每次见她,神色依旧温和,眼底却覆着一层无人能懂的沉冷。
她早已嗅到风里的血腥味,只不动声色,任由这场以她为靶的阴谋,慢慢推向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