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37次遗言(2/2)
1. 37号最后激活的荧光字迹中,“活着”二字使用的是古汉语篆书写法——沧溟私下教过克隆体们这种文字。
2. 扫描仪存档数据时,第38个隐藏单元被意外激活,文件名
第二十六章:第37次遗言(沧溟)
管道在前方二十米处突然拓宽。
不是自然的过渡,像是建造时遗忘了这个区域,后来勉强补上一个补救措施。空间呈椭圆形,直径约四米,墙壁不再是光滑的合金,而是拼接的金属板,接缝处用粗粝的焊接痕迹胡乱粘合。天花板低矮,伸手就能碰到裸露的管道和线缆,它们像黑色藤蔓一样盘踞在上方,滴着不知名的粘稠液体。
这是一个检修舱。
或者说,曾经是。
舱壁上有三个壁龛,里面堆放着锈蚀的工具:扳手、液压钳、焊接枪,全都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尘垢。地面散落着空罐头盒,标签早已腐烂,只剩锈蚀的铁皮。空气里有种陈年的味道——铁锈、霉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得发腻的防腐剂气味。
但真正抓住视线的,是墙壁上的涂鸦。
不,不是涂鸦。
是刻痕。
密密麻麻,覆盖了每一寸可见的金属表面。从地板到天花板,从前壁到后壁,层层叠叠,新旧交错。有些已经模糊得只剩凹槽,有些还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刻下。工具刻的,指甲抠的,甚至有用牙齿咬的——我看到了几处不规则的齿痕凹陷,边缘还带着暗褐色的污渍。
光从天花板的缝隙漏下来,微弱,但足够看清那些痕迹。
它们不是乱刻的。
是文字。
不同的笔迹,不同的语言,不同的书写习惯,但都在诉说着相似的东西。
00号——晨星——在踏入检修舱的瞬间,就停住了。
他站在舱室中央,缓缓转动身体,目光扫过四周的墙壁。银灰色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微弱的光线中微微收缩。他的手抬起来,指尖悬在空中,微微颤抖,像想触摸什么,又不敢。
“这是……”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沉睡的人。
老金站在入口处,没有进来。他背对着我们,面朝着我们来时的黑暗管道,肩膀绷得很紧,像在警戒着什么。但我知道,他是不想看到这些墙。
“哥哥们……”晨星说。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不是称呼,是确认。
他走向最近的墙壁,抬起手,掌心轻轻贴在刻痕上。
然后,他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颊滑落。一滴,两滴,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我走到他身边,手放在他肩膀上。少年单薄的身体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共鸣。
“他们在叫我。”他说,声音哽咽,“三十七个声音……一直在叫我……但我听不懂……现在……”
他的手沿着刻痕移动,指尖抚过那些深深浅浅的沟壑。
就在这时,我的共感能力自行触发了。
不是主动施展,是像嗅觉闻到强烈气味一样,自然而然地接收。那些刻痕不只是物理痕迹,它们承载着情绪——强烈到即使经过时间冲刷,依然粘附在金属上的情绪。
绝望。孤独。困惑。还有……一丝微弱但坚韧的希望。
当我凝视那些刻痕时,画面开始在意识中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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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闪回一:
墙壁右下角,一行工整的小字,像是用尺子比着刻的:
“01号记录。第143天。今天父亲教我识别‘愤怒里的悲伤’。他说,愤怒是火,悲伤是灰。火会熄灭,灰永远在。这是重要的课。”
画面浮现:
一个少年,大约十三岁,穿着和晨星一样的白色实验服,坐在一间纯白色的房间里。他对面没有真人,只有一面全息投影屏幕,上面是沧溟的影像——不是实时通讯,是预先录制的教学资料。
影像中的父亲比我现在记忆里的年轻,眼神锐利,语气平静得像在解说化学反应。
“注意情绪的层次。”屏幕里的沧溟说,“纯粹的愤怒是破坏性的,但愤怒里如果掺杂了悲伤,就变成了保护性的——保护某个即将失去的东西。学会识别这个区别,你才能理解为什么人类会为明知无望的事而战。”
01号少年认真地点头,在面前的平板设备上记录。他的手指很稳,表情专注,但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像在努力理解某种过于抽象的概念。
“父亲,”他开口问,声音通过房间的扬声器传到屏幕那端,“如果……如果我感到愤怒,但里面没有悲伤,那是什么?”
屏幕里的沧溟沉默了几秒。
“那是武器。”他说,声音很轻,“纯粹的武器。而武器,需要被小心保管。”
画面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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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闪回二:
左侧墙壁中间,潦草的字迹,刻得很深,每一笔都带着力度:
“19号。不知道第几天。收集者(老金影像)说我们是残次品,要销毁。但父亲偷偷告诉我——‘残次品才有人性’。我不懂,但我想相信他。”
画面:
同一个白色房间,但少年换了一个——更瘦,眼神更锐利,大约十五岁。他蜷缩在墙角,手臂环抱着膝盖,身体在微微发抖。
房间的门滑开,老金走进来。不是现在这个沧桑疲惫的老金,是更年轻、穿着整洁实验室制服的老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里拿着一个注射器。
“代谢周期结束。”老金说,声音平板,“根据协议,你需要进入回收程序。”
19号少年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
“父亲说……父亲说这次参数调整会成功……”
“沧溟博士的意见已被驳回。”老金走近,蹲下来,动作机械得像在执行操作手册,“你是第19次迭代,情绪稳定性依然未达标。根据委员会标准,你是残次品。”
注射器针头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少年向后缩,但背后是墙,无处可退。
就在这时,房间角落的一个通风口格栅突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很轻,但老金没注意到。格栅内侧,贴着一个微小的扬声器——伪装成通风设备的一部分。
一个声音传出来,压低到几乎耳语:
“19号。”
是沧溟。真实的声音,不是录制影像。
少年身体一僵,但没有转头,没有暴露。
“听着,”沧溟的声音又快又急,像在赶时间,“他们说的‘残次品’,指的是情绪波动超出预设范围。但那些波动——愤怒、悲伤、恐惧、希望——那些才是人性的证明。完美的复制品不会哭,不会笑,不会在绝境中依然想要活下去。”
老金已经抓住少年的手臂,酒精棉球擦过皮肤,冰凉。
“所以,”沧溟最后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抖,“如果你是残次品,那就当个残次品。当个有瑕疵、会疼痛、但真实的人。”
针头刺入皮肤。
画面在少年闭上眼睛的瞬间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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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喘息着,从共感状态中抽离。那些情绪——01号的困惑,19号的恐惧,沧溟声音里压抑的急迫——像潮水一样冲击着我的意识边缘。我扶住墙壁,手指无意识地抠进刻痕的凹槽。
晨星还在哭。他此刻跪在墙壁前,额头抵着金属板,肩膀无声地耸动。他的手指摩挲着一组特别密集的刻痕——那是37号留下的。
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37号的刻痕在检修舱最深处的墙壁上,位置比其他都高,像是刻的人当时站在什么东西上。字迹开始很工整,越到后面越潦草,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拖出来的:
“37号。最后记录。晨星(00号原型)不是克隆体…他是父亲的…”
字迹在此中断。
不是写完,是被迫中断。最后那个“的”字只完成了一半,竖钩拉出一道长长的、歪斜的划痕,像是手突然被拉开。而在这行字下方,墙壁上有一片喷溅状的暗褐色污渍。
血迹。
已经氧化发黑,但痕迹清晰得刺眼。
我伸出手,指尖悬在血迹上方,没有触碰。共感能力再次自行激活——
剧烈的疼痛从胸腔炸开。
不是我的,是37号的。他靠在这面墙上,呼吸急促,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他手里拿着一个尖锐的金属片——可能是从工具上掰下来的——正在墙上刻字。手指已经磨破,血混着铁锈,但他不停。
身后,管道深处,有声音在接近。
沉重的呼吸声。金属拖曳声。还有那种低语,无数声音叠加的呓语。
37号知道时间不多了。他加快速度,刻下最后那句话。但就在“父亲的”三个字刚刻完“的”字的第一笔时——
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
苍白,浮肿,表面布满蠕动的黑色血管。它抓住37号的手腕,金属片“当啷”掉在地上。
37号没有尖叫。他转过头,看向黑暗深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切的、几乎温柔的悲哀。
“告诉00号……”他对着黑暗说,声音嘶哑但清晰,“告诉他……我们……不后悔……”
然后他被拖进黑暗。
画面切断。
我猛地抽回手,像被烫到一样。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浸透后背。那最后一眼——37号看向黑暗的眼神——里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未完成之事的遗憾,和对某个人的嘱托。
对00号。
对晨星。
“姐姐?”
晨星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银灰色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满是破碎的光。
“你看到了,对不对?”他轻声问,“看到他们了。”
我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他们……”晨星的手还按在37号的刻痕上,“他们叫我哥哥。在梦里……我一直听到声音……三十七个声音……有时在哭,有时在笑,有时在吵架……但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他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
“现在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在颤抖,“他们是我的哥哥。父亲……父亲用他自己的记忆碎片……培养了三十七个‘我’……每次调整参数,每次尝试让人格更稳定,每次失败……就有一个哥哥死去……”
他睁开眼,看向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
“但父亲没有把他们当成失败品。”他说,每个字都像在从胸腔里挖出来,“他教01号识别情绪……他告诉19号残次品才有人性……他让每一个‘我’……在死之前……都相信自己是‘人’……”
他跪坐在地上,身体蜷缩起来,像要抵御某种巨大的寒冷。
“而我……”他把脸埋进掌心,“而我活下来了……因为三十七个哥哥……用他们的死……铺出了我能活的路……”
检修舱里一片寂静。
只有远处管道深处,那个呼吸声还在,不紧不慢,像在等待。
老金终于转过身。他站在入口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该走了。那东西不会等太久。”
晨星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的墙壁,目光从一组刻痕移到另一组,像在阅读一本用生命写成的书。
“我想……”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坚定,“我想记住他们。每一个。”
他看向我,眼睛里有一种近乎乞求的光。
“姐姐……你能……你能用你的能力……把这些刻痕都记下来吗?他们留下的字……他们想说的话……我不想让哥哥们……被忘在这里……”
我看向墙壁。几百组刻痕,几千个字。用共感能力完整读取每一组,需要时间——至少二十分钟。而管道深处的呼吸声,正在以一种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接近。
老金的声音更急了:“没时间了!你们听到那声音了吗?它在靠近!”
我看向晨星。少年跪在墙前,单薄的身体挺得笔直,银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三十七个灵魂的倒影。
然后我看向麻袋。
它安静地挂在我腰间,里面装着狂喜共鸣尘、恐惧共鸣尘、父亲留下的金属盒、还有那些零散的情绪样本。
还有一样东西。
我从袋底摸出它——一根盲杖。不是真的给盲人用的,是父亲早期研究情绪考古时自制的工具:一根短金属棍,末端有感应晶片,可以扫描并记录物体表面残留的情绪印记。我通常用它来分析古老的文物。
它也能记录这些刻痕。
“老金,”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给我三分钟。”
老金瞪大眼睛:“你疯了?!那东西——”
“三分钟。”我重复,打开盲杖的开关,末端的晶片发出柔和的蓝光,“你守住入口。如果有东西来,提前警告。”
老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咬紧牙关,转身面朝管道黑暗,从腰间抽出最后一把工具刀——刀刃已经崩了口,但握在他手里,像握着一把剑。
我走到墙边,将盲杖的晶片贴在最近的刻痕上。
“晨星,”我说,“你跟着我,告诉我哪些刻痕最清晰,哪些字迹最重要。我们分工。”
少年站起来,擦干眼泪,点头。他的表情变了——从破碎的悲哀,变成一种专注的坚毅。像突然长大了十岁。
我们开始工作。
我负责扫描。盲杖的晶片轻轻划过刻痕表面,蓝光扫过之处,情绪数据被记录进内部存储器。那些绝望、孤独、希望、困惑……化作一串串编码,储存进这根金属棍里。
晨星负责辨认。他指着墙上的一组组字迹,用他那种轻柔但清晰的声音复述:
“这里是08号……他写‘今天梦到了天空,父亲说那是蓝色的,但这里没有蓝色’。”
“这里是15号……‘腿很疼,老金叔叔给了止痛药,但我不想忘记疼’。”
“这里是22号……‘偷偷藏了一小块糖,舔了三下,甜的味道和父亲说的不一样’。”
“这里是29号……‘听到36号被带走的声音,他在唱歌,唱的是什么歌?’”
“这里是……”
一组接一组。
时间在流逝。
管道深处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金属拖曳声也更近了,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粗糙的表面上摩擦,每一声都让空气震动。
老金在入口处低吼:“两分钟了!它很近了!”
我没有停。
盲杖划过37号最后的刻痕,划过那片暗褐色的血迹。晶片接触的瞬间,37号最后的情绪涌进来——不是恐惧,是一种奇异的平静,混合着未完成嘱托的遗憾,和对弟弟(00号)的祝愿。
“完成。”我说,收回盲杖。
存储器指示灯稳定亮起,表示数据已保存。
晨星站在我身边,最后看了一眼墙壁。他伸出手,掌心贴在37号刻痕旁边的空白处,闭上眼睛,像在默哀,像在告别。
然后他转过身。
“走吧,姐姐。”他说,声音很稳,“哥哥们……已经在我心里了。”
我们走向入口。
老金已经退到了检修舱内,手里的工具刀横在身前。他盯着管道黑暗,额头上全是冷汗。
“它来了。”他说,声音压得极低,“就在拐角。二十米。”
我看向黑暗。
呼吸声近在咫尺。
还有另一种声音——液体滴落的声音,粘稠,缓慢。
以及,低语。
这次我能听清一些词语了,破碎的,重复的:
“父亲……”
“回家……”
“疼……”
“糖……”
“天空……”
三十七个声音的碎片。
三十七个未完成的人生。
三十七次遗言,回荡在黑暗里。
晨星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冰,但握得很紧。
“姐姐,”他轻声说,“我不怕了。”
我握紧他的手,看向老金。
“走哪边?”我问。
老金深吸一口气,指向检修舱的另一侧——那里有一个几乎被灰尘掩埋的通风管道格栅,边缘有新鲜的撬痕,应该是之前有人试图打开过。
“那个。”他说,“37号最后想逃的方向。但没成功。”
我们冲向格栅。
呼吸声就在身后。
它进入检修舱了。
我没有回头。
我们钻进通风管道,爬向更深、更暗、更未知的黑暗。
身后,在检修舱的墙壁上,三十七组刻痕在微弱的光线中沉默。
而37号最后那句未完成的话,永远停留在:
“晨星(00号原型)不是克隆体…他是父亲的…”
父亲的什么?
儿子?造物?实验体?继承人?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答案,也许在前方。
也许,永远没有答案。
但我们带着三十七个哥哥的记忆,继续向前。
因为活着的人,必须替死去的人走下去。
这是父亲教我的。
现在,我也要教给晨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