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理性低语(续)(2/2)
逃亡的路径日益艰难,如同在不断收紧的蛛网上挣扎。反噬如同阴燃的暗火,在我这具与时代格格不入的躯壳内持续灼烧。每一次动用力量误导追兵,每一次强行压制伤势,都像是在已然脆弱的冰层上加重负担,裂痕在看不见的地方蔓延。
在一处相对安全的、由巨大废弃管道交错形成的狭窄缝隙里,我决定进行一次短暂的调息。并非为了治愈——这世界的排斥根植于规则层面,非寻常手段可解——仅仅是为了将那不断加剧的崩坏趋势,稍稍延缓。
小禧靠在我身边,抱着那个情绪净化器,已经沉沉睡去。净化器散发的微弱乳白光晕,在她周围形成了一个相对安宁的屏障。我设下了一层最简单的警戒能量场,随后,意识开始向内沉降,试图梳理那紊乱的力量脉络。
然而,就在我全神贯注地让自己的精神逐渐沉浸到半冥想状态的时候——突然间!一场惊天动地的异变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这并不是那种来自外部世界的猛烈攻击,而是一股神秘莫测且异常强大、让人根本无力抵御的力量正在悄然逼近。它就像一个隐藏在暗处的恶魔,正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着猎物落入陷阱。
刹那间,我的整个意识似乎被一只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比巨大而有力的手掌紧紧抓住,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硬生生地从原本牢牢扎根于现实世界的锚定点上撕扯下来。紧接着,我的意识便如同一颗失去控制的流星一般急速下坠,一头栽进了那片完全超乎想象、难以用言语来描述的茫茫纯白色海洋里。
这片白色绝非普通意义上的明亮光线所能比拟,更确切地说应该称之为。这里既不存在任何色彩斑斓的色调,也听不到一丝一毫嘈杂喧闹的声响;闻不到丝毫沁人心脾或是刺鼻难闻的味道;感受不到哪怕一丁点温暖宜人或者冰冷刺骨的温度变化。甚至,就连我们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这个基本概念在此刻都变得模糊不清起来,仿佛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绝对得令人感到压抑和恐惧的规则性氛围,宛如身处在一个完全由最为纯净无暇的几何定理所构建而成的、无边无际永远向远方延展下去的空旷无垠之境当中。在这样一个诡异至极的地方,即便是通常用来代表空无一物的二字此刻也拥有了明确的定义,并被死死地束缚在了某个不容置疑的绝对逻辑架构之内动弹不得。
一个声音,在这绝对的“无”中响起。
它没有来源,仿佛就是这片空间本身在陈述。没有音调,没有情绪,没有起伏,每一个音节都如同经过最精密计算后输出的结果,冰冷,准确,不带任何生命的温度。
“沧溟。旧日的残响。”
它竟然毫不犹豫地喊出了我的名字,语气中透露出一种似乎对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且让人感到十分不舒服的冷漠和淡定。
在这个完全由白色构成的空间里,我的思维逐渐汇聚并形成某种形态(虽然实际上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身体),然后将注意力集中到那道声音所传来的地方......嗯,准确来说不能算是某个特定的吧,毕竟在这里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方位概念。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用自己的精神力量发出质问,语调也如同周围环境一般寒冷而毫无生气,充满着末日来临前独有的那种死一般的沉寂。
你不妨称呼我为理性之主 那道声音迅速做出回应,没有表现出任何犹豫或者保留,就好像这个称谓仅仅是个微不足道的身份标识而已,同时也是你们这些观察者们的监督者以及纠正错误之人,更是即将到来的纯洁无瑕世界的创造者和奠基者。
理性之主......
原来就是他!那个曾经藏身于无忧岛上的宫殿之中,趁着我跟那位追求快乐的王子激烈交战导致神域崩溃的时候,像一条狡猾的鱼一样悄悄偷走了惑心者身上那块珍贵无比的神格碎片的神秘人物啊!
果然是他。
“你还没看清吗?沧溟。”理性之主的声音继续响起,如同在陈述一个不言自明的公理,“情绪,是宇宙的BUG,是理性的癌细胞。它是所有混乱、冲突、非效率与痛苦的根源。它让生命在无意义的悲欢中沉浮,让文明在感性的漩涡中偏离最优路径。”
他的话语如同手术刀,精准地解剖着他所认知的世界:“喜悦让人盲目,愤怒让人失控,悲伤让人停滞,甚至连你所执着的那份‘守护’,也不过是基于生物本能与多巴胺分泌的低效绑定模式。它们干扰判断,扭曲认知,是通往绝对真理与永恒秩序道路上,最顽固的障碍。”
我沉默着。在他的描述里,情感,这构成无数生命体验核心的东西,成了需要被清除的系统错误。
“加入我。”理性之主发出了邀请,语气依旧毫无波澜,仿佛在提供一种最优解决方案,“你掌握‘终焉’,代表着旧循环的终结。而我,将开启新的纪元——一个剔除了所有情绪杂质,由纯粹逻辑与绝对理性主导的神国。”
他的话语中,第一次带上了些许(或许是模拟出来的)称之为“描绘”的东西:“在那里,没有无谓的痛苦,没有耗能的悲伤,没有扭曲的爱恨。一切行为基于最优解,一切存在服务于整体的、永恒的、高效运转的秩序。那将是超越你们旧神理解的、完美的寂静。”
完美的寂静……
与我曾执掌的、孕育着轮回与混沌的“终焉寂静”不同,他所说的,是一种被绝对规则填满的、剔除了所有意外与可能的、死寂的“秩序寂静”。
“届时,”那冰冷的声音如同最终宣判,清晰地指向我意识中最核心的部分,“痛苦、悲伤、乃至你正在经历的、称之为‘爱’的这种低效干扰项,都将被彻底……格式化。”
格式化。
像清除一段冗余代码,像擦除一个磁盘扇区。轻描淡写,却蕴含着比任何毁灭更令人胆寒的绝对冷漠。
他不仅要清除负面情绪,他要清除所有情绪。包括我背着小禧在断壁残垣间逃亡时,那微小却真实的重量;包括篝火旁,她笨拙递来水瓶时眼中的认真;包括她抱住我胳膊,说“爹爹不孤单”时,那穿透亿万年孤寂的暖意……
所有这些,在他眼中,都只是需要被清除的“低效干扰项”。
冰冷的怒意,如同超新星爆发前的极致压缩,在我这意识体内部凝聚。并非因为被冒犯,而是因为这种对生命本质最彻底的否定与亵渎。
“道不同。”我的意念如同出鞘的终焉之刃,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那片纯白空间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仿佛我的拒绝是一个超出计算的变量。
“可惜。”理性之主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失望,只有对结果的分析,“你的选择,符合旧日残响的非理性特质。但变量已被记录。终焉的权柄,终将纳入新世界的秩序框架。”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那片纯白空间也开始如同潮水般退去。
“我们,会再见的。在你,或者你守护的那个‘异常变量’,彻底失去干扰能力之前。”
牵引力消失。
我的意识猛地被弹回现实。
依旧是那条冰冷狭窄的管道缝隙,小禧依旧在身边安睡,净化器的光晕稳定地闪烁着。
但我猛地睁开眼睛(尽管看不见),一口压抑不住的、带着暗金色光泽的血液,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溅落在身前锈蚀的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轻微腐蚀声。
反噬,因这次精神的强行拉扯和对峙而加剧了。
我擦去嘴角的残血,感知中那片纯白的、绝对规则的空间带来的窒息感尚未完全散去。
理性之主……
一个比享乐王子更危险、更根本的敌人。他的目标并非简单的统治或享乐,而是要重塑世界的底层规则,抹杀情感本身。
而我和小禧,我这份不该存在的“守护”,以及她那份纯净的、代表着情感本真状态的存在,都成了他构建所谓“纯净世界”道路上,必须清除的障碍。
我低头,看着身边小禧毫无防备的睡颜。
格式化……爱?
我缓缓攥紧了手指,骨节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脆响。
那就来吧。
看看是你的绝对理性,能格式化这废土之上最后一点微光。
还是我这旧日的终焉,能将你那冰冷的“新世界”,一同拖入永恒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