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孙大胜（1/1）

又是校长办公会，王福升红光满面地宣布了一项重要决定：学校将利用寒假对老旧教学楼进行大规模维修加固，工程预算高达三百万元。他特别强调，这是为了改善办学条件，确保师生安全。然而，话锋一转，他轻描淡写地提到，经过“多方考察和慎重考虑”，中标单位已初步确定为本县信誉良好的“宏远建筑公司”。

在座的有心人都清楚，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正是高副县长的亲侄子。王福升说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后仰，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环视全场：“时间紧，任务重，工程质量是重中之重，必须交给最可靠的公司。大家对这个安排有意见吗？”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个人的脸，最终在几个平时爱提不同意见的中层干部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只有纸张翻动和轻微的咳嗽声。几位中层干部或低头盯着笔记本，或端起茶杯掩饰表情，显然对此早已心照不宣，选择了明哲保身。

张舒铭坐在靠窗的位置，平静地观察着这一切。他注意到分管后勤的副校长孙大胜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尽管很快恢复如常，但那一闪而过的细微表情没能逃过张舒铭的眼睛。他判断，孙大胜对此事的知情程度和内心态度，值得玩味。

“王校长，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张舒铭的声音温和却清晰，打破了沉默，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对工作充满热情又略带新人的谦逊表情：“这么大规模的工程，三百万元的预算不是小数目。您强调工程质量绝对正确，我个人觉得，如果能够采用更公开透明的招标方式，让更多有实力的公司参与竞争，是不是可能在保证质量的同时，也为学校节省一些不必要的开支？毕竟，咱们学校的经费一直不宽裕。”

王福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像一张凝固的面具。他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了眼神中闪过的一丝不快，放下杯子时，语气带上了几分长辈教导晚辈的意味：“舒铭同志年轻有为，有想法是好的，为学校节约的想法也值得肯定。不过，”他加重了语气，“寒假满打满算就一个多月，时间非常紧张，重新组织招标一套流程下来，工期肯定耽误，开学前完不成，这个责任谁来负？再者说，高副县长一直非常关心我们一中的发展，他亲自推荐的公司，无论是资质还是信誉，肯定是靠得住的。我们要相信领导的眼光嘛。”

张舒铭立刻微微颔首，露出受教的表情，语气诚恳：“还是王校长考虑得周全，是我太理想化了，只想着程序完美，忽略了实际工作的紧迫性和特殊性。您说得对，确保开学前顺利完工才是第一位的。”他适可而止，不再坚持，但心中冷笑。他这番看似被说服的退让，实则以“程序正义”和“节约经费”为名，已经在在场不少人心中播下了一颗质疑的种子。在场的不止是王福升的铁杆，还有其他几位校领导和中层，工程利益这块蛋糕，王福升未必能做到绝对平均分配，他的质疑正好可以触动某些自感分配不公者的神经。

散会后，张舒铭故意磨蹭着整理文件，落在最后，恰好与分管后勤、脸色不太自然的副校长孙大胜并肩走出会议室。

“孙校长，”张舒铭态度谦和地开口，带着几分请教的口吻，“我刚才在会上是不是说错话了？我对工程招标这些确实不太懂，只是凭着一股学生气瞎提议，可能欠考虑了，没给学校添乱吧？”

孙大胜叹了口气，露出一副“你太年轻”的苦笑，压低声音：“舒铭啊，你刚来，很多情况不了解。这事……唉，早就定好了的，走个过场而已。”他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三百万元的预算，听着吓人，实际工程成本，我估摸着，能有一百五十万顶天了。”

张舒铭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一百五十万？那……这么多差价，后续的账目怎么做平？审计能通过吗？”他刻意表现出一个循规蹈矩者对技术问题的担忧。

“哼，”孙大胜轻哼一声，带着点过来人的不屑，“虚增材料用量、提高人工单价、甚至列几个根本不会实施的子项目，办法多的是。验收和审计……自然有相应的‘办法’。”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一个“外人”面前说得太多，立刻刹住话头，拍了拍张舒铭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或者说，是某种试探性的抱怨转移，“总之啊，舒铭，这事水太深，你刚来，根基不稳，最好别瞎掺和，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了。”

张舒铭连连点头，一副感激前辈指点的模样：“谢谢孙校提醒，我明白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心中却已了然。孙大胜这番话，看似劝阻，实则是借机透露关键信息，并明确表达了对利益分配格局的不满。在这个小小的县一中权力生态圈里，每个人都在精细地计算着自己的得失，联盟脆弱得像张纸。

接下来的两周，张舒铭行事极其低调。明面上，他全身心投入分管的教学和学生工作，一丝不苟，不多言不多语，完全是一副服从安排、专注业务的新人姿态。他顶住某些压力，重新审核了贫困生李秀花的助学金申请，依据确凿的材料力排众议将她纳入资助名单，这一秉持公正的举动，悄然赢得了不少一线教师和知情学生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