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陈默的真相(2/2)
平日的喧哗被一种压抑的安静取代,同事们交谈的声音都压低了许多,眼神闪烁,带着疑虑和不安。
办公室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接电话的人语气急促,眉头紧锁。
王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小陈,昨晚休息得怎么样?”王主任没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还行,主任。”
“嗯。”王主任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你没乱打听什么吧?没跟不相干的人说什么吧?”
“没有,主任。我知道纪律。”陈默平静地回答。
“那就好。”王主任点点头,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小陈,你是我看重的人,有前途。但现在是非常时期,有些事,不是我们这个层面该操心的。记住,管好自己的眼睛、耳朵和嘴巴,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一切行动听指挥,明白吗?”
“明白。”陈默点头,但心里那股寒意更甚。
王主任这番话,几乎是明示了事情的严重性,以及“上面”对信息管控的决心。
“今天可能会有一些临时任务,做好心理准备。另外,个人也注意防护,口罩戴好,少去人多的地方。”王主任挥挥手,“去吧。”
回到自己工位,陈默打开内部系统。
疫情通报栏依然只有那条简短的通知。
但他在公文流转系统里,看到了几条加密等级较高、正在快速流转的文件标题,其中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关于紧急征调部分区域民用物资及设立临时安置点的预案”。
征调物资?设立安置点?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疫情应对的范畴。他试图点开,系统提示权限不足。
整个上午,陈默都在一种心不在焉的状态中度过。
他处理着日常公文,耳朵却捕捉着办公室里的每一丝异动。
同事们的窃窃私语,频繁响起的加密电话,不断进出领导办公室的、神色凝重的人员……都像一块块拼图,拼凑出风暴来临前的景象。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
人比平时少了很多,气氛沉闷。电视里播放着欢快的综艺节目,但几乎没人抬头看。他听到隔壁桌两个人在低声交谈:
“我老婆他们公司今天宣布居家办公了。”
“我家孩子幼儿园也临时通知放假三天,说是消毒。”
“我刚从超市回来,泡面、罐头、矿泉水都快被抢光了,结账排长队。”
“听说城西那边有个小区被穿防护服的人围起来了,只进不出……”
“嘘,小声点……”
回到岗位,天色阴了下来,乌云堆积,空气更加闷热黏腻。
陈默站在窗边,看到街道上的车流似乎比往常稀疏,行人也步履匆匆,很多人戴上了口罩。
远处,隐约又能听到那种短促尖锐的警笛声,这次似乎更近了一些。
他的手机不断收到各种消息。
有朋友问他听没听说医院的事,有家人叮嘱他注意安全,有群里转发着真假难辨的“内部消息”和“救命指南”。
他一一简短回复,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大约下午三点,办公室的固定电话响了,是门卫老张。
“小陈,有人找你,在大门口,说是你亲戚,有急事!”老张的声音很急。
亲戚?陈默愣了一下,他本地没什么近亲。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快步下楼,来到大院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妇女,衣着朴素,满脸焦急,正是他老家一个远房表婶。
表婶一看到他,眼泪就下来了。
“小默!你可要帮帮婶子啊!”表婶抓住他的胳膊,手在抖。
“婶子,别急,慢慢说,怎么了?”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是你表弟!小涛!他……他几天前从市一院回来就不对劲!”表婶语无伦次,“发高烧,说胡话,还……还咬人!把他爸的手都咬出血了!我们想送他去医院,可外面戒严了,车也不让叫,打电话给医院,那边说没床位,让我们自己在家隔离……这怎么办啊小默!你表弟他会不会……会不会死啊!” 表婶哭了起来。
市一院?陈默的心沉到谷底。“表弟去市一院干什么?”
“他……他在那边送快递啊!”表婶哭道,“几天前下午去的,回来就说累,然后晚上就开始发烧……小默,你在市里工作,认识的人多,能不能想想办法,找辆车,或者找找关系,送他去医院看看?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
陈默看着表婶绝望的脸,喉咙发干。
他想起了之前监控里那个下午经过地下一层、推着小车的快递员。
想起了那摊从破碎安瓿瓶里渗出的液体。
“婶子,你别急,我先跟你回去看看情况。”陈默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你出来时,表弟怎么样?家里还有谁?”
“就我和他爸在家,他爸手被咬了,现在也在发烧,我……我害怕,就跑出来找你了……”表婶六神无主。
陈默向门卫老张打了个招呼,说要请假处理急事,然后带着表婶匆匆离开。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表婶家的地址。
司机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们上车了,但要求他们都戴上口罩。
路上,表婶断断续续地讲述着。
表弟小涛那天下午回来后就说头疼、发冷,晚上开始高烧,胡言乱语,说看到黑影,听到怪声。
凌晨时分突然暴躁起来,砸东西,他爸上去制止,被他一口咬在手腕上,咬得很深。
之后小涛就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通红。
表婶吓得不敢靠近,熬到几天,见两人情况越来越糟,才跑出来找陈默。
陈默越听心越凉。
高烧、意识模糊、攻击性、红眼……这些症状,与小王描述的医院情况,与清河镇的早期报告,隐隐重合。
出租车在表婶家楼下停下。
这是一个老旧小区,环境嘈杂。
此刻楼下聚集着一些人,对着楼上指指点点。
陈默抬头,看到表婶家所在的四楼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就是那家,听说那家儿子得了疯病,咬了他爹!”
“何止,我刚才好像听到里面有摔东西的声音,还有嚎叫,吓死人了!”
“物业来看过,不敢进去,报警了,警察还没来……”
陈默心头一紧,拨开人群,带着表婶快步上楼。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东西腐败的甜腥味。
来到四楼家门口,只见铁门紧闭,里面传来压抑的、像是野兽般的低吼,以及重物拖拽和撞击的声音。
“小涛!他爸!开门啊!是我!”表婶拍打着房门,带着哭腔。
里面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随即是更疯狂的撞门声和嘶吼。
“让开!”陈默将表婶拉到身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脚踹向门锁旁边。老旧的房门震动了一下,没开。
他退后两步,再次发力猛踹!
“砰!”门锁部位扭曲,房门向内弹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扑面而来。
陈默捂住口鼻,冲进屋内。客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物品散落一地,墙上还有喷溅状的血迹。
在客厅角落,表弟小涛蜷缩在那里,背对着他们,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身上的快递员工作服沾满污渍,裸露的皮肤上可见不正常的暗红色斑块。
“小涛!”表婶哭喊着要冲过去。
“别过去!”陈默一把拉住她,目光死死盯住小涛,同时快速扫视屋内。表叔呢?
就在这时,小涛猛地转过头!
陈默倒吸一口凉气。
小涛的脸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眼睛布满血丝,瞳孔缩得很小,嘴角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和碎肉。
他看到陈默和表婶,喉咙里的“嗬嗬”声变成了兴奋的嘶鸣,四肢着地,以一种怪异而迅捷的姿态猛地扑了过来!
陈默来不及多想,顺手抄起旁边倒下的木椅,横在身前!
“砰!”小涛重重撞在椅子上,力量大得出奇,陈默被撞得踉跄后退,椅子腿“咔嚓”一声断裂。
小涛被阻了一下,更加狂暴,张开嘴,露出沾血的牙齿,再次扑上!
陈默扔掉破椅子,侧身躲闪,小涛扑空,撞在旁边的柜子上。
陈默趁机看向里屋,只见卧室门虚掩着,门口的地面上,一只苍白的手伸在外面,一动不动,手腕处血肉模糊。
表叔!
“他爸!”表婶也看到了,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陈默心脏狂跳,他知道表叔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而眼前的小涛,已经彻底不是人了!他转身想拉着昏迷的表婶先退出去,但小涛已经再次爬起,嘶吼着扑向倒地的表婶!
危急关头,陈默瞥见门边鞋柜上有一把旧式的长柄雨伞。
他一把抓过,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小涛的头部猛击过去!
“咚!”一声闷响。
伞柄砸在小涛太阳穴位置。
小涛被打得歪向一边,动作停滞了一下,晃了晃脑袋,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住陈默,似乎被激怒了,低吼着转向他,完全忽略了地上的表婶。
就是现在!陈默不退反进,趁着小涛转身的间隙,用伞尖狠狠戳向他的眼睛!
“噗嗤!”伞尖刺入眼眶。
小涛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双手胡乱挥舞。
陈默松开雨伞,拼命后退,后背撞在墙上。
小涛捂着脸踉跄后退,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从指缝间涌出,他发出痛苦的嚎叫,但并没有倒下,反而更加疯狂地朝陈默的方向挥舞手臂。
陈默喘着粗气,环顾四周,寻找其他武器。
他看到墙角有一根可能是旧晾衣杆的铁管,正要冲过去,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
“里面的人!不许动!”
几名穿着黑色制服、戴着头盔面罩、手持防暴盾牌和警棍的人冲了进来。
他们行动迅速,训练有素,瞬间就制住了疯狂挣扎的小涛,用特制的束缚带将他捆了起来。
小涛仍在嘶吼扭动,但被牢牢控制住。
紧接着,又有两个穿着白色全套防护服、背着喷雾器的人进来,开始对着屋内各处喷洒有着刺鼻气味的消毒液。
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人走到陈默面前,他穿着便服,但气质冷硬,目光锐利地扫过陈默和昏迷的表婶,又看了看里屋门口那只手。
“你是户主亲属?”那人问,声音透过口罩有些发闷。
“我是他表哥。”陈默扶着墙站稳,感觉浑身发软,“你们是……”
“特殊事件处理小组。”那人打断他,拿出一份文件晃了晃,“这里现在由我们接管。你,还有这位女士,需要立刻跟我们走,进行隔离观察。”
“我表叔他……”陈默看向卧室。
那人看了一眼,对身后示意。一个穿防护服的人快步走进卧室,很快出来,摇了摇头。
“确认死亡。
初步判断死于攻击导致的失血过多和创伤感染。尸体需要立即转运处理。”
那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平常事。“你们两个,接触过感染者,必须隔离。带走。”
不由分说,两个穿着防护服的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昏迷的表婶。另一人则示意陈默跟上。
“等等,我……”陈默想说什么。
“有什么话,到了隔离点再说。配合工作,不要让我们采取强制措施。”领头的人语气强硬。
陈默知道反抗无用。
他最后看了一眼被捆缚在地上、仍在无意识嘶吼扭动的小涛,看了一眼卧室方向,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表婶,苦涩和无力感淹没了他。
他默默地跟着这些人下了楼。
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看热闹的人群被驱散到远处。
一辆车窗封死、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厢式货车停在单元门口。
陈默和表婶被分别带上车。
车厢内是简易的座椅,散发着消毒水味。车门关闭,车厢内一片昏暗。
车子启动,平稳而迅速地向城市深处驶去。陈默坐在黑暗中,听着醒来的表婶微弱的啜泣声,感觉车子似乎开了很久,拐了很多弯。
他试图记住路线,但很快放弃了。
他知道,自己正在被带往一个未知的地方,一个可能再也无法轻易离开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下。
车门打开,刺眼的白光涌了进来。
他们被带下车,眼前是一个类似仓库或大型场馆改造的临时场所,空旷的场地里整齐排列着许多帐篷和简易板房,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氛。
陈默和表婶被带到一个区域,那里有更多和他们一样神色惶恐、茫然无措的人,有老有少,有的在哭,有的在低声争吵,有的只是呆坐着。
他们被要求登记姓名、身份证号、联系方式、最后住址以及可能的接触史。
然后,分别被带往不同的帐篷,进行初步的医学检查——量体温、抽血、询问症状。
给陈默检查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医生,隔着面罩也能看出她的疲惫和紧张。
她动作麻利地抽了陈默一管血,贴上标签。
“医生,我表弟……他到底得了什么病?”陈默忍不住问。
女医生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低声快速说道:“不清楚,等通知。有任何发烧、咳嗽、呼吸困难或者其他不适,立刻按铃。不要离开指定区域,不要接触其他人。” 说完,她拿着血样匆匆离开了。
陈默被带到一个简易板房,里面是上下铺,已经住了几个人。
他被指定了一个下铺。
板房里气氛压抑,没人说话。
陈默躺在坚硬的床板上,盯着上方粗糙的顶棚,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小涛青灰色的脸、血红的眼睛、非人的嘶吼;表叔伸在门外那只苍白的手;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的行动;以及这个庞大的、悄无声息建立起来的隔离点……
这一切都表明,事情远比他想象得更严重、更早有准备。
所谓的“不明原因呼吸道疾病”,所谓的“可控”,都是谎言。
这座城市,正在滑向一个无人知晓的深渊。
而他,以及这里成千上万的人,可能已经被抛弃在这深渊的边缘。
时间在压抑和不安中缓慢流逝。
隔离点里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只有偶尔传来的广播通知,要求大家保持秩序,等待安排。
食物是统一配送的简易盒饭和水。
没有人告诉他们要被隔离多久,也没有人告诉他们外面发生了什么。
陈默试着用手机联系外界,发现信号被屏蔽了,只有隔离点内部局域网可以访问一个极其简陋的页面,上面滚动播放着官方的安抚通知和防疫知识,没有任何实质信息。
第三天,表婶被带走了,说是出现了低烧症状,需要转移到“观察区”。陈默看着她惊恐无助的眼神,什么也做不了。
第四天,陈默开始感到不适。
起初是喉咙发痒,轻微的咳嗽,他以为是焦虑和着凉。
但到了下午,他开始发低烧,浑身肌肉酸痛,尤其是被小涛撞到的胸口和手臂,疼痛异常。
第五天,发烧加重了,体温计显示38.5度。
头痛欲裂,视线偶尔模糊。
他报告了症状,很快被全副武装的人员带走,转移到了另一个区域。
这里的板房更密集,守卫更森严,空气中消毒水味浓得呛人。
他看到了更多和他一样出现症状的人,他们被单独隔开,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医生再次来抽血,问的问题更详细,眼神也更凝重。
他们给陈默用了退烧药和抗生素,但效果甚微。
第六天,陈默的高烧突破了39度,意识开始模糊。
他时而感到浑身发冷,时而燥热难当。咳嗽加剧,痰液中开始带血丝。
他听见同区域其他隔间传来痛苦的呻吟、剧烈的咳嗽,以及……某种野兽般的低吼。那声音让他毛骨悚然。
第七天,陈默已经几乎无法下床。
他感到极度的口渴,但送来的水喝下去就想吐。
肌肉的酸痛变成了撕裂般的疼痛,尤其是关节处。
他看向自己的手臂,惊恐地发现皮肤下似乎有暗红色的脉络在隐隐浮现。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灰败,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恐惧,从未有过的巨大恐惧攫住了他。
他想起小涛的样子,想起医院里那些攻击医护的病人,想起滨河镇的病例描述……不,不会的,我不会变成那样……
傍晚,他陷入半昏迷状态。
恍惚中,他听到外面传来骚乱声,惊叫声,奔跑声,以及……枪声?
很沉闷的枪声。
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接着,他所在板房的门被猛地撞开,几个穿着橘红色防护服、看不清面目的人冲了进来,动作粗暴地将他从床上拖起。
“带走!这个区域失守了!快!”有人吼道。
陈默被架着,拖行在昏暗的走廊里。
他模糊地看到,走廊上躺着一些不动的人,还有人在疯狂地撞击着隔间的门。
鲜血和污秽溅得到处都是。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区域。
他被拖进一个电梯,下行,然后又被拖过一条长长的、灯光惨白的通道。
最后,他被扔进一个狭窄的、四面都是柔软内壁的房间。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锁死。
房间里没有窗,只有头顶一盏惨白的灯。
他蜷缩在角落,身体滚烫,意识在燃烧的迷雾中沉浮。
他感到某种东西正在他体内苏醒,咆哮,撕裂着他的理智。
喉咙里痒得发狂,一种难以言喻的、对某种液体的渴望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是水吗?不,不是水……是更浓稠的,更腥甜的……
“嗬……嗬……” 无意识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溢出。
视野开始染上淡淡的红色。
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在痉挛,指甲似乎变长了,颜色变得暗沉。
我要变成怪物了……
这个念头像最后的丧钟,在他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意识中敲响。
然后,无边的痛苦和混沌淹没了他。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陈默重新“醒”来。
没有剧烈的头痛,没有高烧的灼热,没有肌肉的剧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空洞的平静。
仿佛所有的感官都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布,一切声音、光线、气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但同时,又有一种全新的、陌生的感知在蔓延。
他能“感觉”到周围墙壁的冰冷,能“听”到远处管道中液体流动的细微声响,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消毒水、血腥、恐惧以及……同类的气息。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但很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皮肤苍白,但指甲似乎……是暗红色的,而且坚硬锋利。他动了动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他“想”站起来,身体就站了起来,毫不费力。
他“想”走到门边,脚步就迈了出去,轻盈无声。
他站在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一种奇异的共鸣感传来,仿佛他能“感受”到门锁内部精密的构造。
他轻轻一推。
“嘎吱——”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厚重的、应该由电子锁控制的门,在他一推之下,门框变形,门锁崩坏,整扇门向内凹陷,然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开,轰然倒下。
门外是走廊。灯光依旧惨白,但在他眼中,世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白色调,细节却无比清晰。
他看到地上干涸发黑的血迹,看到墙上的抓痕,看到远处倒伏的、已经残缺不全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死亡和腐败气息,但这气息不再让他恶心,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熟悉。
他踏出房间。
脚步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声音。
他沿着走廊前行,方向似乎是随意的,又似乎被某种无形的牵引。
他经过一扇扇紧闭或洞开的门,里面有的空无一人,有的横陈着尸体,有的则有细微的动静——那是躲在角落里的、瑟瑟发抖的、散发着“食物”气味的活物。
但他对他们没有兴趣。
一种更深层的、模糊的“渴望”在驱动他,指向某个方向。
他走出了建筑。外面是黑夜,下着冰冷的雨。
雨点打在他身上,没有任何感觉。
他抬头,灰白色的视野中,城市的轮廓依稀可见,但许多地方陷入黑暗,只有零星的灯火,像垂死巨兽的眼睛。
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炸声、持续的枪声,以及……无数交织在一起的、充满饥饿与痛苦的嘶吼。
那些声音,他现在能清晰地分辨。
它们来自四面八方,来自这座城市深处。
那是他的“同类”们,在徘徊,在狩猎,在哀嚎。
他没有理会。
他继续前行,步伐稳定,方向明确。
雨水冲刷着他苍白的面庞和身上已经破烂不堪的衣服。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身体知道。某种烙印在细胞深处的记忆,或者说是“渴望”,在指引他回去。
回到那个他曾经工作、生活、为之焦虑,最后也在此被“放弃”的地方。
雨夜中,他的身影融入黑暗,无声无息,像一个归来的幽灵,更像一个苏醒的……异类。
又不知过了多久。
雨停了,天边泛起灰蒙蒙的亮光。
陈默站在一片废墟前。
这里曾经是清河市市政办公大院。
熟悉的办公楼如今门窗破碎,墙壁上布满弹孔和焦痕。
院子里停着几辆烧毁的汽车,旗杆折断,旗帜肮脏地拖在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废墟特有的尘土味。
他“看”着这一切,空洞的灰白色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迈步,走进大院。
地面散落着文件、碎玻璃和不明身份的残骸。
他的脚步踩过这些,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那栋他曾经每天进出的主楼。
楼里很暗,但对他的视觉没有影响。
他走上楼梯,台阶上凝固着黑色的血迹。
来到他曾经所在的应急办公室楼层,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大多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
他停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他伸出手,苍白的手指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推开。
办公室里比他离开时更加混乱,文件散落一地,电脑屏幕碎裂,椅子翻倒。
但此刻,办公室里有人。
七八个人,挤在角落的一张办公桌后面。
听到开门声,他们惊恐地抬起头。
老孙,办公室的老科员,头发花白,此刻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折断的拖把杆。
小李,那个总是充满活力的年轻同事,此刻蜷缩着,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污迹。
王主任,曾经对他耳提面命、让他“不要多事”的王主任,此刻西装皱巴巴,头发凌乱,眼镜歪斜,早已没了往日的官威,只有深深的恐惧和疲惫。
赵姐,后勤处的,平时总笑眯眯给大家发福利品的温和大姐,此刻正用一块脏布捂着嘴,身体不住地发抖。
还有王磊,隔壁科室的技术骨干,平时沉默寡言,此刻正举着一把消防斧,眼神警惕地盯着门口。
另外还有三个陌生的面孔,一男两女,看起来像是其他部门的同事,蜷缩在办公桌底下,瑟瑟发抖。
他们看到站在门口的陈默,先是愣住,随即,四双眼睛里同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惊喜与恐惧的复杂光芒。
“陈……陈默?!”老孙第一个失声叫出来,声音干涩嘶哑,“是你?!你还活着?!”
小李猛地站起来,眼泪又涌了出来:“陈哥!真的是你!我们还以为你……你……”
王主任扶了扶歪斜的眼镜,上下打量着陈默,尤其是他苍白得不正常的脸色和身上破损但诡异的干净的衣服,眼神里惊疑不定:“小陈?你……你怎么回来的?外面……外面现在什么样了?你怎么穿过那些怪物的?”
赵姐也颤抖着开口,带着哭音:“小陈,你没事太好了,太好了……我们都以为……这里就剩我们几个了,其他人都……呜呜……”
陈默静静地站在门口,灰白色的眸子缓缓扫过四人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们的声音传入耳中,带着活人的温度、恐惧、希望、疑惑……这些情绪像细微的电流,触及他冰冷沉寂的感知核心,却无法激起任何涟漪。
他“看”着他们,就像看着被困在角落的、瑟瑟发抖的小动物。
“陈默,外面……安全了吗?是不是军队来了?救援来了?”老孙急切地问,拄着拖把杆想往前走,但又不敢。
陈默没有回答。他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倾听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确认。
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走进了办公室。
随着他的踏入,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而压抑的气息弥漫开来。
老孙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小李脸上的惊喜也凝固了,王主任的瞳孔收缩,赵姐捂住了嘴,把惊叫堵了回去。
眼前的陈默,虽然面容依稀可辨,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了。太安静,太苍白,眼神空洞得令人心慌。
而且,他是怎么在那种地狱般的环境下,如此“干净”、如此“平静”地回到这里的?
“陈默,你……你怎么不说话?你没事吧?”赵姐鼓起勇气,颤声问。
陈默的视线落在赵姐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歪了歪头。
这个动作如此僵硬,如此非人,让他们同时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陈……陈默?”小李的声音带上哭腔和恐惧。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陈默垂在身侧的一只手,那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皮肤下似乎有暗红色的、细微的脉络在轻轻蠕动。
紧接着,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陈默的身体开始发生扭曲。
他的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身形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不断拉长、变高,原本合身的衣服被撑破,碎片散落一地。
他苍白的皮肤下,无数暗红色的脉络疯狂蠕动,像是有无数条虫子在皮下穿行。
紧接着,数十上百根纤细的、半透明的暗红色触手,从他的指尖、掌心、手腕、手臂,甚至胸口和后背,猛地探了出来!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在空中疯狂摇曳、伸展,散发出诡异的暗红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