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没面子.倒霉!(2/2)
孙卿坐不住,在冰冷的走廊里来回踱步,脚步又快又乱。
已经进去快半个钟头了,那扇紧闭的门后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个医生护士出来递句话都没有,这种悬在半空的等待,每一秒都是煎熬。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国忠和骆青玉几乎是小跑着赶了过来,两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寒霜。
“人怎么样了?有没有生命危险?”陆国忠劈头就问,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沉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
“医生还没出来……”孙卿的声音带着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具体情况是……”
她将事情经过从头细说,当话快要说完时,抢救室的门“咔哒”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满头银发、穿着白大褂的老医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长时间专注后的疲惫,但眼神镇定。
他摘下口罩,目光扫过走廊上这三个神色焦虑的人。
“你们是家属,还是……”
“医生你好,我们是公安局的。”陆国忠不等他说完,立刻上前一步,掏出证件示意了一下,语气急切但保持着克制,“里面的伤者是我们单位的副处长。他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
老医生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他们焦急的脸,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地开口:“大难不死。”
这话让所有人的心都往上提了一下,又不敢完全放下。
“背上的木头已经取出来了,处理得及时,没有伤到脊椎和大血管,这是不幸中的万幸。”老医生继续说道,语气转为凝重,“差点致命的是腹部。他被弹片击中了。幸好,冬天衣服厚,他……呃,脂肪层也比较厚,弹片被卡在了脂肪层里,没有直接穿透伤及内脏。如果弹片再往里深一点点,哪怕一公分,后果都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看到几人脸上的紧张并未消退,又补充道:“至于其他几处,大多是擦伤和软组织挫伤,看着吓人,其实不算重伤。这位同志身体素质不错,意志力也强,只要后续不感染,恢复起来应该会比较快。现在麻醉还没完全过,需要观察。”
听到“不算重伤”几个字,陆国忠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但“弹片”和“大难不死”这几个字,依然像冰锥一样扎在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对老医生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医生,辛苦了。后续治疗,请您多费心。”
这时,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姚胖子被护士用推床送了出来。
他脸上东一块西一块地涂着消毒药水,红白相间,原先的衣服已经换下,身上盖着白色的病号被,因为背部的伤,只能朝一侧躺着。
姚胖子意识清醒,看见众人都围在门口,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陆国忠立刻上前,轻轻按住他没打点滴的那只手,低声阻止:“别说话,留着力气好好养伤。”
“唉……”姚胖子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眼神里满是懊恼和不甘,“没面子……倒霉!”
骆青玉示意护士稍等,俯身靠近,语气温和却坚定地宽慰道:“医生都说了,没伤到要害,是不幸中的大幸。这时候了还惦记面子?你呀,就是太好强。现在什么都别想,安心养着,等好了再挣回面子不迟。”
陆国忠一行人跟着护士,将姚胖子送进安排好的病房,仔细安顿好,又留下可靠人员轮班看护,将后续的一应事务托付给骆青玉协调。
这才转身,将孙卿叫到病房外的走廊角落,脸上的温和关切已被沉肃取代:“那幢房子,现场留人了吗?”
“留了。”孙卿立刻答道,“两名情报员正配合属地公安局的同志封锁现场,准备进行彻底搜查。”
“好。”陆国忠点了点头,眼神锐利,“你现在就跟我过去。”
他边说边大步朝医院外走去,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听你刚才的描述,楼梯塌陷前有反光细线……那是个典型的绊发陷阱。手雷应该就固定在楼梯背面或者夹层里,所以爆炸时大部分冲击力和破片被楼梯结构遮挡、吸收了,不然……”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这是对方的警告!”陆国忠拉开车门,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冷峻,“走,去看看现场。”
重新回到湖南路那条幽深的弄堂。
此时,现场已被属地公安局的同志用醒目的警戒线严密封锁起来,两名公安战士持枪肃立在弄堂两端,禁止任何人靠近。
巨大的动静和闪烁的警车顶灯,早已惊醒了这片沉睡的街区。
许多居民顾不上冬夜的寒冷和睡眠,披着棉衣、趿拉着鞋,三五成群地聚集在警戒线外围,伸着脖子朝里张望,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陆国忠没有立刻进入警戒线内的现场。
他站在人群外围稍远处,选择一个既能观察现场入口、又能将大部分围观居民收入眼底的角度,停了下来。
这个位置并不显眼,却能将所有人的神情、动作、乃至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细微反应,都纳入视线。
孙卿则悄然靠近人群边缘,侧耳倾听那些压抑却清晰的议论声。寒风将只言片语送到她耳边:
“老姜,这家不是租客吗?你见过没有?”
“见到过几次……有个年轻女人进出,模样挺标致,就是不跟人打招呼,独来独往的。”一个被称作老姜的声音答道。
“王家阿哥,我还见过一个老头,大概七十上下,背有点驼,走路慢吞吞的。”另一个声音插进来。
“对对,我也碰到过一回!”一个五十多岁的爷叔接口道,语气里带着点回忆,“那老头看着倒挺和善。有一回我带着小孙子在弄堂口玩皮球,他还从兜里摸出颗水果糖,笑眯眯地塞给我小孙子呢。当时我还想,这新邻居人不错……”
孙卿将听到的这些碎片信息牢牢记住心里。年轻女人——会不会就是“岩雀”?可那个突然出现的、看似和善的驼背老头……又是谁?在这重重迷雾里,这又是一个未曾预料到的新面孔。
这时,当地派出所的老户籍警开始劝散围观的人群。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让人容易放松警惕的笑容,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好了好了,都回去睡觉吧!大冷天的,别在这儿杵着了。老姜,你带个头,散了散了。”
随着老警察不紧不慢的吆喝和挥动的手臂,人群虽然不情愿,还是渐渐三三两两地散去,低声议论着各自回家。
封锁线外很快空旷下来,只剩下陆国忠和孙卿两人还站在原地。
两人向守在警戒线旁的公安战士出示了证件,迈步走进屋子。
此时,屋内的电源已被接通,所有的灯骤然亮起,明晃晃的光线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也毫无保留地照在楼梯口那片狼藉的废墟上。
断裂的木茬、散落的碎屑、扭曲的铁件,在刺眼的白光下纤毫毕现,仿佛将刚才那场惊险的坍塌瞬间凝固、放大,看得人心里一阵阵发毛。
留守的两名情报员见陆国忠到了,立刻上前汇报:
“报告处长,楼上楼下我们已经初步查看过。除了几件搬不走的旧家具,房子里是空的,很干净,没留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陆国忠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那被炸得一片狼藉、只剩断裂木茬的楼梯口。此时,一把结实的竹梯已经架在了那里,通向黑洞洞的二楼。
“我们上去看看。”陆国忠对孙卿说道,抬脚便踏上了竹梯的第一档。
“哎哎哎!你们是干什么的?谁让你们随便进来的?!”
一个带着明显不耐烦和傲慢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陆国忠收回脚,转身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崭新公安制服的年轻干部正皱着眉,眼神不善地打量着他们,脸上写满了“这是我的地盘”的神情。
孙卿脸色一沉,正要开口,陆国忠却已先一步上前,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询问:“这位同志,你是哪个单位的?”
“公安局刑侦科的!”年轻人扬了扬下巴,语气生硬,“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谁批准你们进来的?现场要保护,懂不懂规矩?”
一旁的情报员看不下去了,没好气地顶了回去:“刑侦科怎么了?说话客气点!这是市局六处的……”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打断了这小小的对峙。
“啊哟!我说怎么这么大阵仗,原来是陆大处长亲自驾到了!看来今晚这事,不小啊!”
一个穿着同样公安制服,面容精干的中年人大步走了进来,正是分局刑侦科的赵科长。
他先是对陆国忠笑着点了点头,随即转向那年轻人,脸一板:
“小胡!怎么说话的?穿着这身衣服是让你为人民服务的,不是让你在这儿摆架子、呵斥人的!赶紧向陆处长道歉!”
那名叫小胡的刑警起初还有些不乐意,但看到自家科长一脸严肃,只得朝陆国忠低声说道:“对不起,是我的态度.....”
陆国忠呵呵一笑打断了小胡的话:“没什么,是刚当上公安吧,以后多注意就是”
说完,他朝着赵科长问道:“老赵,我现在能上去了吗?”
“那是当然,陆处请便”老赵大手一挥:“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尽管说。”
二楼南北两间房,家具倒是齐全,却空空荡荡,显然被仔细清理过。
陆国忠在两间屋里缓缓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当他走到南屋时,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猛地攥住了他的视线。那笔触、那用墨、那山石皴法……太过熟悉。
他往前凑近半步,看清题跋和印章时,心头陡然一沉——这竟是他父亲陆伯轩早年的画作,《山涧鸟鸣》。
陆国忠的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一旁的孙卿立刻察觉到他神色有异,低声问:“处长,这幅画……有问题?背面和画框都查过了,没有暗格。”
“取下来。”陆国忠的声音略显干涩,但指令清晰,“带回处里,做全面技术检查。”
他心中已然明了——这处据点,抗战时期的老长官、父亲的小师弟于会明,很可能曾在此落脚。
这幅画,多半是抗战胜利后,于会明向父亲讨要或父亲赠与的。
它挂在这里,像一个沉默而刺眼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