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为人民服务(2/2)
里面确实是一个奶油蛋糕,洁白细腻的奶油表面,用裱花袋挤出了精致的玫瑰花边。正中是四个工整的红色楷体字:“生日快乐”。
姚胖子凑近了些,手指点了点:“你看这字……”
陆国忠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乐”字的收笔处。
就在那个笔画旁边,奶油上有一个极不起眼、却显然是刻意点上的小凸起,形状是一个小小的、花体“ㄩ”字。
这时,灶披间的门帘一动,玉凤端着个空盘子走了进来,想再炒个热菜。见陆国忠和姚胖子都盯着打开的蛋糕盒发愣,她不觉好奇,也凑上前看了一眼。
“这不是注音符号嘛,”玉凤随口说道,语气平常,“诚诚作业本上常见到的,像是……‘ㄩ’?”
“是‘于’字。”陆国忠的声音沉了下去,脸色瞬间变了,“是于会明。”
玉凤猛地反应过来,下意识捂住嘴,把差点脱口的惊呼硬生生压了回去,眼睛睁得老大。
“别声张,”陆国忠迅速盖好蛋糕盒,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不容置疑,“这事等席散了再说。”
姚胖子指了指那盒子:“那这蛋糕……怎么处置?”
陆国忠看了看盒子,又抬眼看了看外间隐约传来的谈笑声,脸上神色几番变幻,最后竟浮起一丝复杂的、近乎无奈的淡笑。
“蛋糕应该没问题,”他低声道,“拿到处里去,请大家分着吃了吧。”
他心里明白,若这真是于会明的手笔,那便不是陷阱或挑衅。
这更像是一种极隐晦、又极大胆的致意——是那位心思难测的前“长官”,对自己的父亲,曾经的师兄,所表达的就是未曾忘却的旧日情分。
陆国忠示意姚胖子,两人前一后踱到了清冷的天井里。
夜色已浓,院墙外隐约传来零星的市声,更衬得这小院里一片寂静。
姚胖子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递过去。陆国忠摆了摆手,没接。
“看来,于会明一直都在上海。”陆国忠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是人海茫茫,没有线头,实在难找。”
“画像呀!”姚胖子不以为然地点上烟,红光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把他样子画出来,照片发到全市各个派出所,我就不信他能钻到地缝里去。”
“不用另画,”陆国忠摇摇头,“武家有他的照片。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清明和丽丽的婚宴上,丽丽的姆妈执意拉着于会明,要一起合影?”
姚胖子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想起来了。
当年正是他陪着于会明去赴的那场婚宴。
“你以为于会明自己想不到这一层?”陆国忠的声音更沉了些,带着一种洞悉的寒意,“他现在……很有可能是改头换面了。别忘了,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算得上是我们的‘师傅’。”
寿宴正到热闹处。
诚诚拉着妹妹念馨的小手,走到端坐主位的陆伯轩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童声清脆:
“祝阿爷长命百岁,身体康健!”
“好,好!”陆伯轩脸上笑开了皱纹,从怀里摸出两个早就备好的红纸包,“大家都康健!来,阿爷给红包。”
诚诚接过那带着体温的纸包,立刻雀跃起来,跑到玉凤面前献宝似的举高:“姆妈你看!阿爷给的!我可以去买新出的小人书了!”
玉凤轻轻点了点儿子的额头:“不许乱花。你看看妹妹,红包都好好收起来了呢。”
这时,陆国忠见席已近尾声,便起身向众人告辞,说处里还有要紧会议。
玉凤送他出门,到了院门口,她压低声音,有些犹豫地开口道:“街道办前日来通知,说要选举居委会主任……我想去试试,你看……”
“我觉得行!”陆国忠停下脚步,肯定地看着她,“你去试试,我支持。”
“那以后就要叫玉凤主任了!”走在后面,一手拎着蛋糕的姚胖子听见,乐呵呵地插嘴,“你们家不是处长就是主任,真是夫唱妇随啊。”
“小舅舅,八字还没一撇呢,”玉凤嗔怪地看了姚胖子一眼,随即神色认真起来,“毛主席不是说了嘛,为人民服务。我就想为我们民福里的邻居们,做点实在事。”
..........小洋楼里的会议室灯火通明,刚结束的会议在空气里留下淡淡的烟草味和凝神后的余温。
陆国忠合上笔记本,侧身向身旁的骆青玉低声交代了几句,正准备起身,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猛地撞开了会议室的门。
司机小李冲了进来,脸色发白,呼吸还没喘匀,话也说得断断续续:“处长!那、那画像上的……人……”
“什么画像?”陆国忠皱起眉,语气沉稳,目光却锐利起来,“小李,别慌,慢慢说清楚。”
“就是……就是晓棠画的那张!”小李指着墙上方向,仿佛那幅画像就在眼前,“那个女人……她、她现在就在楼下院子里!”
“魏若安?!”
小李话音未落,陆国忠已“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几乎同时,姚胖子和坐在对面的孙卿也猛地站起,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会议室里剩余的几个人,虽不完全明白“魏若安”是谁,但被这骤然绷紧的气氛所慑,也都瞬间屏住了呼吸。
陆国忠脸上惯常的平静被一股极沉的锐气取代,他看也没看旁人,只对姚胖子和孙卿快速甩出两个字:“下去!”
三人几乎同时夺门而出,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激起急促的回响,一路朝着楼下院子冲去。
陆国忠一口气奔到一楼,在通往院子的大理石台阶前刹住了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呼吸,抬手示意紧随其后的姚胖子和孙卿稳住。
他扯平了因疾跑而微皱的外套下摆,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这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门外走去。
院子里夜色已浓,只有小洋楼窗户透出的灯光,在青石地面上投下几块昏黄的光斑。
一个穿着深色呢子长大衣的女子身影,正在光斑边缘缓缓踱步。
她身姿高挑,背对着灯光,看不清面目。
听到脚步声,那女子停下踱步,转过身来。
灯光斜斜映在她脸上——五官端正,眉眼柔和,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清澈。
正是魏若安,魏老师。
与晓棠笔下那个眼神淬毒、杀气凛然的“岩雀”判若两人。眼前的她,神态温雅从容,周身散发着一种知性的书卷气,与这静谧的院落几乎融为一体。
她看见陆国忠,脸上自然而然地绽开一抹笑意,那是旧识重逢时由衷的喜悦。
“陆处长,好久不见了。”她上前一步,伸出手,姿态大方。
陆国忠没有立刻去握。他身后的姚胖子和孙卿,手已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身体微微前倾,像绷紧的弓弦。
魏若安的笑容未减,似乎毫不在意那两道锐利如刀的目光和随时可能爆发的危险。她保持着伸手的姿势,语气平稳地说道:“陆处长,我是奉命而来。”
说着,另一只手就要伸向随身携带的挎包。
“别动!”
姚胖子一声暴喝,如同炸雷般打破了院落的寂静。
他右手已将配枪拔出,黑洞洞的枪口稳稳指向魏若安。
随着姚胖子的大喝声,门前站岗的警卫战士也将步枪举起,对准了魏若安。
“把包放下!”他死死盯着魏若安的眼睛,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动作慢点,让我看见你的每一根手指头。”
“行。”魏若安的神情丝毫未变,脸上那抹笑意甚至更深了些,显得从容而笃定,“我听姚副处的。”
她慢慢弯腰,将那只皮质挎包轻轻放在脚边的青石板上,然后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她的目光越过姚胖子紧绷的肩膀,平静地落在陆国忠脸上。
“陆处长,”她声音清晰,“你自己打开看吧。”
陆国忠没有犹豫。
他上前一步,俯身拾起挎包。手指触到冰凉的皮面时,他心头并无多少戒备——他不信,也不愿相信,这包里会藏着针对此刻、此地的杀机。
他拉开搭扣,里面没有他预想中任何危险的物品,只有一份对折的、质地挺括的公函。
他抽出展开,就着楼里透出的灯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这是一封正式的工作介绍信:
「魏若安同志系我部特情人员,身份编号:情字第。今派往你处(市公安局第六处)协同办案,望接洽并予以必要工作支持。……」
落款处,盖着公安部的鲜红印章。
陆国忠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意外与错愕。
这……是怎么回事?
魏若安看着他脸上细微的变化,嘴角轻轻扬起,那笑容里似乎多了几分理解与淡淡的感慨。
她轻声补充道:“包里还有一封信,是曹副部长的亲笔。”
曹副部长——这个称呼让陆国忠心头一震。
那是解放前上海地下党组织的一号同志,他的亲笔信,其分量和可信度,远比这份格式化的介绍信要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