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手术台的答案(2/2)
上午还在对立面沟通,下午却要由老师亲手去拯救对方的生命。这戏剧性而残酷的现实,让他深深体会到医学的复杂和医者肩负的重量,无论之前有多少纠葛,当生命悬于一线时,医生的天职永远排在第一位。
而手术室里,即将开始的,不仅是一场与死神赛跑的战斗,也可能是一场将之前的纠纷推向更微妙境地的考验。顾魏知道这一点,但他穿上手术衣,戴上手套,站到无影灯下时,眼中只剩下了清晰的解剖层次和需要被拯救的器官。
一切,等手术结束后再说。现在,他的世界里,只有病人。
顾魏亲自开刀,将风险降到最低。当无影灯熄灭时,监护仪上规律而有力的“滴滴”声,是手术室里最动听的音符。
顾魏放下最后一针缝合的器械,缓缓舒了一口气。
手术比预想的还要顺利,探查发现是肠系膜上动脉一个分支的急性栓塞,他们及时取栓,肠管缺血范围不大,色泽迅速恢复红润,避免了大规模坏死切除,只做了极小范围的肠管修整。这对于一位年事已高的患者而言,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汗水浸湿了内层的手术衣,长时间站立和高度集中带来的疲惫感,以及心脏部位熟悉的、因肾上腺素退去而稍显紊乱的搏动,一同袭来。顾魏闭了闭眼,调整呼吸,示意麻醉医生可以开始复苏。
“小顾啊,厉害呀!”一旁的严秉君由衷赞叹,他作为一助,全程目睹了顾魏在发现栓塞后,如何冷静果断地选择最佳取栓路径,手法精准利落,将损伤降到最低。“血管条件这么差,能这么快疏通,保住绝大部分肠管,真是……”
顾魏只是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多言。他脱下沾血的手套和手术衣,走到洗手池边,让冰冷的水流冲刷过手臂,也让自己从手术状态中慢慢抽离。
镜中的自己,脸色比平时更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他清楚,这台手术不仅是技术上的成功,更是在一个极其微妙和高压的节点上完成的,心理负荷远胜平常。
当他换好衣服,略显疲惫但步伐依旧稳定地走出手术区时,等候在外的家属立刻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为首的还是那个儿子,但脸上的焦急和怀疑已被一种混合着巨大庆幸和后怕的激动取代。他身后还多了几位闻讯赶来的亲属,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女性,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顾主任!顾主任出来了!”儿子率先开口,声音颤抖,“我爸他……我爸他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顾魏停下脚步,声音平稳,带着术后特有的沙哑,但清晰有力,“栓塞取出来了,肠管血运恢复了,保住了大部分。接下来需要送到ICU密切监护,度过危险期。”
“成功了……保住了……”儿子重复着这几个词,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被旁边人扶住,巨大的情绪冲击让他一时语塞。
这时,那位年长的女性家属上前一步,她是患者的妹妹,看起来更通情理些。她眼中含泪,看着顾魏,忽然深深地鞠了一躬:“顾主任!谢谢您!太谢谢您了!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她直起身,激动地继续说道,语气充满了懊悔和歉意:“我们之前……我们家里人是有眼不识泰山!听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话,还跟您、跟杜医生闹成那样……差点耽误了我哥的病!我们真是……真是糊涂啊!”
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要不是您今天不计前嫌,全力抢救,我哥他恐怕就……顾主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们之前那些混账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其他家属也纷纷附和,感激和愧疚之情溢于言表。上午会议上的对立与尖锐,在此刻生命被挽救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微不足道。
面对家属情绪激动的感谢和道歉,顾魏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波澜。他既没有表现出“早知如此”的淡然,也没有“以德报怨”的刻意高尚。
他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那位家属再次想要鞠躬的动作,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手术后的疲惫:“不用这样。我是医生,这是我该做的。”
他的目光扫过这群情绪激动的家属,最终落在那位儿子身上,重点强调,“现在最重要的是患者后续的恢复。ICU有专门的医生护士负责,你们配合好治疗和护理。有什么情况,主管医生会及时和你们沟通。”
他的态度专业而疏离,将个人情绪和之前的纠纷完全隔离开来,只聚焦于当前的医疗进程。说完,他对着众人微微颔首,便准备离开。他需要休息,心脏传来的不适感提醒着他已经接近极限。
“顾主任!那个……那个调查……”患者的儿子忽然想起什么,有些尴尬又急切地开口。
顾魏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调查是调查,治病是治病。两回事。你们该配合调查组的工作,继续配合。现在,先去ICU那边等着吧,患者快送过去了。”
他没有给家属任何借此事件影响调查进程的暗示或承诺,立场清晰而坚定。
看着顾魏略显疲惫却依然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家属们面面相觑,心情复杂。感激、羞愧、庆幸,还有对之前行为的深深懊悔,交织在一起。他们终于开始明白,自己之前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位医生。
而此刻,走向办公室的顾魏,轻轻按了按有些闷痛的左胸,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救人是本能,是职责,与恩怨无关。但这件事,无疑会让接下来的调查,陷入更加复杂和微妙的舆论境地。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他需要一杯温水,需要片刻的安静,也需要……向他的“总执行人”汇报一下这个意外却又必然的结果。
顾魏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预料之中的黑暗并未降临,一盏暖黄的台灯亮在沙发旁的角几上,将那一小片区域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
陈一萌正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神经外科的期刊,却没有在看,目光望着门口的方向,显然是在等他。
听到开门声,她立刻放下期刊,站起身。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脸上,锐利而迅速地扫过他眉宇间深藏的倦色、比平时更显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双虽然依旧清澈却难掩透支的眼睛。
“回来了。”她走上前,没有多余的话,伸手很自然地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感微凉,没有异常发热,但指尖能感觉到他皮肤下细微的疲惫颤动。“手术我听说了,很成功。”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嗯。”顾魏低低应了一声,反手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看到她的那一刻,一直强撑着的那股气似乎松懈了些,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更汹涌地漫上来。他走到办公桌后,没有坐下,而是将身体微微靠在桌沿,借此支撑一下有些发软的双腿和隐隐作痛的腰背。
陈一萌走到他身边,将桌上一个保温杯推到他面前。“刚泡的热茶,温度正好。喝点。”然后,她又从旁边拿出一个小小的保鲜盒,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手工曲奇,“食堂晚上新烤的,听说味道不错,给你留了几块。先垫一点,回家再吃正经的。”
顾魏看着她有条不紊的动作,心里那片因高强度手术和复杂人际带来的冰层,悄然融化。他没说什么,顺从地拿起保温杯,温热微苦的热茶入喉,确实缓解了些许喉咙的干涩和胸腔的烦闷。他吃了一块曲奇,甜香在口中化开,补充着消耗殆尽的能量。
“家属那边……”陈一萌观察着他的神色,谨慎地开口。医院不大,尤其是这种带着戏剧性转折的事件,消息传得飞快。
顾魏咽下食物,喝了口茶,才缓缓道:“堵在手术室门口,道谢,道歉。”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说了该说的,让他们配合后续治疗。”
陈一萌点点头,对他的处理方式毫不意外。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你感觉怎么样?心脏有没有不舒服?”她太了解他,这样一台压力叠加的手术之后,他的身体不会毫无反应。
顾魏沉默了一下,没有隐瞒。在她面前,无需强撑。“有点早搏,不多,但能感觉到,累了。”他简洁地陈述,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左胸上方。
陈一萌的心轻轻揪了一下。她上前一步,靠近他,伸手覆在他按着胸口的手背上,另一只手则环过他的腰侧,给了他一个坚实而温柔的支撑。“先坐下。”她引导着他,慢慢坐到椅子上。
顾魏没有抗拒,顺着她的力道坐下,身体陷进椅背,长长地、缓慢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压力和浊气都吐出来。他闭上眼睛,任由陈一萌的手在他肩膀上力度适中地按揉着紧绷的肌肉。
“小杜那边,我让他严格回避了,他也明白。”顾魏闭着眼,继续低声说着,“这件事……可能会让调查变得更复杂,舆论上。”
“意料之中。”陈一萌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方响起,冷静而理性,“但客观上,至少在家属这个层面,最大的敌意和对抗性应该会大幅降低。他们现在最迫切的,是老人的康复。这对还原事实真相的环境,或许反而是个转机。”
“也许吧。”顾魏不置可否。舆论的走向,有时并不完全遵循逻辑。
按揉了一会儿,陈一萌停下动作,转而握住他的手。“顾魏,”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柔却坚定,“你今天做了一名医生最该做的事。无论之前有多少纠葛,在生命面前,你的选择永远是对的。这就够了。”
顾魏睁开眼,对上她清澈而充满信任的目光。那目光像一泓宁静的泉水,洗去了他心头的尘埃和疑虑。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他说,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有点累。”
“那就回家。”陈一萌斩钉截铁,“剩下的,明天再说。王阿姨还给咱们准备了夜宵,西西今天睡得早。你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休息。”
顾魏看着她,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放松笑意。“好,回家。”他借着她手上的力道站起身,虽然疲惫依旧,但步伐稳了许多。
陈一萌关掉台灯,拿起自己的包和他的保温杯,跟在他身后。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寂静无声。这个夜晚,有惊心动魄的抢救,有峰回路转的际遇,但最终归于平静的,是家中那盏等待的灯,和身边这个始终理解他、支撑他的人。
至于明天,以及明天之后的风雨,等天亮了,再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