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顾魏的办法（1/2）

顾魏的强硬态度，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礁石，稳稳地立在消化病学中心，任凭院办那边或软或硬的水流如何冲刷，都岿然不动。

王主任亲自出面谈过，委婉暗示过“大局为重”；分管行政的副院长也打过电话，语重心长地分析“利弊得失”。甚至有人试图通过刘主任或者其他与顾魏相熟的同事来做“思想工作”。

结果无一例外，都碰了壁。

顾魏的原则底线划得清晰无比：承认工作失误，接受内部相应处理；但冲突责任必须调查清楚，在事实未明、尤其是对方存在恶意剪辑视频、歪曲事实、先行动手推搡护士的情况下，绝不同意让杜文俊背负“打人”罪名去道歉，更不接受用“慰问金”换取息事宁人的和稀泥方案。他的理由充分，逻辑严密，态度坚决得不留任何转圜余地。

“小顾这脾气，真是又臭又硬！”院办王主任在又一次无功而返的碰头会后，忍不住对心腹抱怨，“油盐不进！他以为他是谁？为了个毛头小子，连院里的评优大局都不顾了！”

抱怨归抱怨，顾魏在专业领域的地位、在院内年轻医生和中生代骨干中的声望，以及他身后隐隐约约的医学世家背景，都让院办不敢轻易用强压手段。

事情就这么僵持下来，网上的视频热度虽然被新的热点稍微冲淡，但并未完全平息，像一根刺，扎在医院急于展示的“和谐”形象上。评优工作日益临近，各项材料申报进入最后冲刺阶段，这份“负面舆情”成了报表上一个显眼又棘手的污点。

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常规的劝说施压手段全部失效，院办无奈，只得将难题层层上报，最终摆到了院长高铭远的案头。

“高院，您看这事儿……消化外科的顾魏医生，态度非常坚决，坚决不同意我们提出的解决方案。现在调查进展缓慢，舆论还有余温，评优这边……”王主任在院长办公室里，小心翼翼地汇报着，额角沁出细汗。

高铭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听完汇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淡淡地问：“顾魏的理由是什么？”

王主任连忙把顾魏那套“事实未明不能道歉”、“不能开闹事得利先例”、“维护医护人员基本尊严”的理论复述了一遍，语气里不免带上了几分“不识大体”的埋怨。

高铭远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他想起那个从小就看着长大的、性子清冷执拗的“小北”，想起他父亲顾长河提起儿子时那种混合着骄傲与无奈的神情。

最后，他挥了挥手：“行了，我知道了。这事我来处理。你先把评优材料其他部分准备好，这件事暂时放一放。”

王主任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于是，便有了顾魏被请到院长办公室的这一幕。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外面行政楼的细微嘈杂隔绝开来。顾魏走进这间宽敞明亮、透着儒雅书卷气的办公室，目光平静地落在办公桌后的高铭远身上。

“高院。”他走到办公桌前，微微颔首。

“小北来了？坐。”高铭远放下手中的文件，笑容和煦，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熟稔地用了顾魏的小名。

顾魏依言坐下，腰背习惯性地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坦然地看着这位父亲的好友、医院的最高领导。他没有寒暄，也没有询问召见的具体事由，因为彼此心知肚明。

高铭远起身，亲自用紫砂壶给他斟了杯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刚从香港回来，也没好好休息，就又卷入这么桩麻烦事里了？”他语气关切，像是长辈随口叮嘱。

顾魏接过茶杯，道了声谢，指尖感受着瓷杯传来的温热，却没有喝。他抬起眼，看着高铭远，镜片后的目光清澈而直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高院今天找我来，是为了杜文俊的事吧？”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近乎试探的直白，“您不会……也是来劝我，和他们‘同流合污’，让我的人去背不该背的锅，用所谓的‘大局’来换表面平静的吧？”

这话问得毫不客气，甚至有些尖锐，将连日来积压的、对院办那种和稀泥做派的不满，隐隐带了出来。

高铭远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朗声笑了起来，手指虚点了点顾魏，眼神里却没有丝毫责备，反而带着几分欣赏和了然：“小北啊，你这小子，在你高伯伯心里，就是这么个形象？就这么想我的？”

笑声缓和了空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紧绷。顾魏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但眼神里的戒备和坚持并未散去。

“那倒没有。”顾魏语气稍缓，但依旧清晰，“只是没想到，他们把您都请出来了。”这话里，对院办那份“搞不定就找上级”的做法，多少存了点不以为然。

高铭远收了笑，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神情变得认真而语重心长：“小北，我不是来给你施压，更不是来让你妥协的。你爸的脾气我清楚，你比他当年还‘轴’。你们爷俩，认准的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顾魏：“但是，小北，你现在不是一个人站在手术台前。你是科室副主任，是牵涉重大项目的核心，是许多年轻医生眼里看齐的标杆。你维护小杜，维护的是道理，是咱们医生的职业尊严，这一点，高伯伯很欣赏，甚至佩服。年轻人，就得有点这种不肯随波逐流的锐气。”

他先给予了肯定，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沉缓：“可是，你想过没有？这件事如果就这么僵持下去，最终会走向哪里？调查可能旷日持久，舆论反复拉扯，医院的声誉和评比实实在在受影响，小杜的未来蒙上阴影，而你，还有消化外科，在这个过程中消耗的时间、精力、甚至可能的人际资源，都是巨大的成本。即便最后证明小杜在冲突中无主要过错，这个过程的代价，是否过于沉重了？”

高铭远的话，冷静而现实，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舵手，在指出前方可能存在的暗礁和消耗。他没有否定顾魏的原则，而是在认同的基础上，引导他思考更优的解决路径。

顾魏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高院长的话，他并非没有想过。硬顶，是姿态，是底线，但确实不是唯一，也未必是最佳的解决方法。他需要的是一个既能坚守原则、又能真正破局、减少各方损耗的方案。

“我不是来命令你放弃原则的，小北。”高铭远看着他沉思的样子，语气放缓，带着鼓励，“我是想听听你的想法。除了坚持调查、正面硬扛之外，你，有没有想过，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既能护住你想护住的人和理，又能更快、更有效地平息事态，把对医院、对科室、对小杜，还有对你自己造成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他把问题抛回给了顾魏，眼神里是信任，也是考较。他希望看到的，不仅是一个有风骨、敢担当的顾魏，更是一个有智慧、懂策略、能统筹全局的顾魏。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毯上投下整齐的光栅。远处花园里隐约传来几声鸟鸣。

顾魏抬起眼，迎上高铭远审视而期待的目光。他放下茶杯，身体也微微前倾，目光沉静而清晰，显然心中早有沟壑。

“高院，办法，不是没有。”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笃定，以及破釜沉舟般的决心，“但前提是，医院必须明确态度，坚决支持基于事实的公正调查，彻底摒弃和稀泥、花钱买平安的错误做法，绝不能以牺牲任何一位医护人员的正当权益和职业声誉为代价，去换取暂时的、虚假的‘平静’。”

他看着高铭远，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的想法是……”

顾魏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成立一个独立的、公开透明的调查组，并且，引入外部专家参与。”

高铭远眉头微挑，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这个开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调查组不能只是院内的医务科、保卫科和纪检监察室。”顾魏条理分明地阐述，“我的建议是，邀请院外法律顾问、医疗伦理专家，甚至可以包括一两位本市的医疗纠纷调解委员会成员。同时，媒体观察员或者有公信力的社会人士代表，如果对方家属同意，也可以列席部分过程，以保证调查的公开性和公正性。”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调查的核心，必须紧紧围绕两个关键点：第一，杜文俊医生开具‘全腹CT’而非‘上腹部增强CT’的临床决策过程，是否存在重大过失，是否构成‘过度医疗’；第二，冲突事件的完整过程还原，重点在于谁先动手、视频是否经过恶意剪辑、杜文俊医生的行为是否构成‘殴打’或仅仅是‘合理阻挡’。”

“调查过程全程录音录像，关键证据：比如完整的监控录像、涉事手机的原视频文件、在场所有人员的证词笔录，全部公开提交给调查组。调查组形成初步报告后，可以召开一次小范围的、有双方代表参加的说明会，陈述调查发现，解答疑问。最终报告，向全院公示。”

顾魏的语气平稳而坚定，这套方案显然在他心中酝酿已久，绝非临时起意。

“这样做的好处是，”他继续道，“首先，将事件从‘医院内部处理’和‘家属单方面闹事’的泥潭中拔出来，提升到第三方独立调查的层面，更具公信力。其次，公开透明的流程，可以有效对冲网络上那段剪辑视频带来的负面影响，让公众看到医院正视问题、不回避、不护短的诚意。第三，调查结果出来后，无论是哪一方的责任，都有了清晰、权威的认定依据，后续处理，无论是内部处分、对家属的法律追责，还是医患调解，都能有理有据，杜绝后续扯皮。”

他看向高铭远，眼神澄澈：“当然，这需要医院高层，特别是您，给予坚定的支持。这意味着，在调查期间，我们需要顶住可能来自某些方面的‘尽快平息’的压力，需要投入更多的时间、人力和沟通成本。甚至，最终的调查结果，也可能不完全符合我们最初的预期。”

“但是，”顾魏加重了语气，“这才是真正解决问题的态度。用事实说话，用规则处理。而不是比谁声音大，谁更会闹，或者谁更愿意‘花钱消灾’。只有建立起这样的机制和声誉，才能从根本上减少类似事件的发生，才能真正保护那些在临床一线认真负责、却可能因为一点疏忽就陷入巨大麻烦的年轻医生，也才能让那些试图通过非正常手段获利的人有所忌惮。”

他最后总结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高院，这或许不是最快、最‘省事’的办法，但在我看来，这是唯一对医院长远发展有利、对医护人员的职业安全有保障、也对得起我们身上这身白大褂的办法。”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高铭远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顾魏，目光深邃，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他在消化、在权衡顾魏提出的这个方案。

这个方案，大胆，甚至有些“激进”。

将内部矛盾一定程度上公开化，引入外部监督，无疑会增加医院管理的复杂度和不可控性。但不可否认，它直指问题的核心：公信力危机。

如果操作得当，这确实可能是一次变“危机”为“契机”的尝试，向内外展示华清附院治理的透明度和对医护、对规则的尊重。

这很符合顾魏的风格，看似冒险，实则建立在缜密的逻辑和对原则的坚守之上。他不是在简单地“护短”，而是在试图构建一个更公正的处理框架。

良久，高铭远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引入外部专家，甚至可能让媒体观察员列席……小北，你想过没有，这可能会让医院在一些细节上更加被动？调查过程中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被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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