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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理想与身体的拉锯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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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系列检查做完,已是中午。

心脏彩超室里,探头在顾魏胸前移动,屏幕上显示着心脏各腔室结构、瓣膜开合、血流信号的动态图像。负责检查的医生是陈明的师兄,做得很仔细,反复测量了几次,最后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又转头看了看闭目躺在检查床上的顾魏,对守在旁边的陈明微微摇了摇头。

“结构上确实没问题。”师兄压低声音,“术后恢复得很好,瓣膜功能正常,没有心腔扩大,室壁运动也协调。但是……”他指着几个测量值,“你看,整体舒张功能偏弱,左室充盈压的指标也提示心脏顺应性不如预期。这更像长期疲劳、神经内分泌调节失衡导致的功能性改变,不是器质性问题。”

陈明盯着那些参数,眉头紧锁。这个结果,比他预想中“发现个病灶直接处理”要麻烦得多。没有明确的“病”,只有一具被过度使用的身体发出的警告。

抽血结果也陆续出来。心肌酶谱正常,排除了急性心肌损伤。甲状腺功能正常。只有几个反映慢性应激和炎症的指标略有升高,像是身体在默默抗议。

最后一项运动平板试验,顾魏戴着监护设备在跑步机上按要求逐渐增加速度和坡度。他的耐力其实不错,但过程中早搏明显增多,达到一定负荷时,那段让陈明揪心的短阵房速再次出现,虽然很快平复,却足以佐证心脏电活动的不稳定性与负荷密切相关。

所有检查报告汇总在陈明办公室的桌面上,摊开一片。窗外是正午明晃晃的阳光,医院花园里的玉兰花开得正好,但屋里气氛却有些沉。

陈明坐在椅子上,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些报告单,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他看向坐在对面,依旧坐姿端正、面色平静的顾魏,语气里满是无奈,还有深深的疲惫,那是一种为对方感到的疲惫。

“说到底,还是透支太严重了。”陈明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你这身体,就像一台高性能跑车,发动机和底盘都没坏,但保养没跟上,机油该换了,冷却系统该清了,电路也该好好整修一下。一直高负荷运转,从来没真正停下来好好检修、好好休息过。现在,它开始亮警告灯了,还是那种一闪一闪、让人心惊肉跳的灯。”

顾魏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那些写满数据和曲线的报告上,镜片后的眼神深邃,看不清具体情绪。

对于陈明的结论,他心里其实早有预料。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那种深层次的疲惫,像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笼罩在每一次高强度工作之后。

偶尔的心悸、睡眠变浅、注意力需要更努力才能集中……这些信号,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被他刻意地、一次又一次地压了下去,归咎于“最近太忙”“过了这阵就好”。

何尝不想有个好身体?

何尝不想停下来,好好歇一歇?

他看着自己这双拿惯了手术刀的手,指节分明,稳定依旧。这双手,曾将无数患者从死亡线上拉回,也曾在他自己的胸膛上,感受过心脏手术后的脆弱搏动。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健康的意义,比任何人都更渴望拥有持续战斗的资本。

可是……

他的目光越过报告,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看到了手术台上无影灯冰冷的光,看到了患者家属殷切期盼的眼神,看到了办公室里堆积如山的项目文件,也看到了电脑屏幕上,那个凝聚了国内外无数同行心血、正在逐步改变微创外科格局的智能腹腔镜系统界面。

当初选择学医时,在希波克拉底誓言前肃立的那一刻,心中涌动的不仅仅是救死扶伤的朴素愿望,更有一种近乎于野心的、想要攀登医学高峰的渴望。他希望能用自己的学识、技术和思考,真正地推动某些进步,在人类对抗疾病的历史长卷上,哪怕只留下淡淡的一笔,也足以慰藉平生。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他主导的智能腹腔镜项目,正处在从顶尖医院向全国推广的关键节点。无数双眼睛看着,无数患者等待着更精准、更微创、恢复更快的手术方式。这是他职业生涯里,可能最接近当初那个“远大理想”的时刻。

就像登山者看到了峰顶的曙光,哪怕筋疲力尽,哪怕氧气稀薄,又怎能甘心就此停下脚步?

“我知道。”顾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报告我都看了,你的分析我也明白。”

他抬起眼,看向陈明,眼神里有坦诚,也有一种陈明熟悉的、一旦决定就难以动摇的坚定,“身体需要调整,我认。但陈明,项目正处在最关键的时候。全国三十多家试点医院的首次大规模临床数据反馈、技术难点汇总、下一阶段优化方向……所有这些,都需要尽快梳理、解决。我是核心负责人,这个时候,我不能退。”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沉重:“再给我一点时间。等项目第一阶段顺利验收,数据稳定,推广机制跑顺,我一定,好好休息。”

他说的是“一定”,而不是“尽量”。

陈明与他对视着,在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他看到了一种近乎燃烧的东西,那是理想的光芒,是责任的重压,也是一个顶尖医者不肯轻易妥协的骄傲。

他想再劝,想吼,想搬出他爸妈、搬出陈一萌、搬出西西,甚至想用更严厉的医学警告来“恐吓”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太了解顾魏了。了解他的抱负,他的执着,他身上那种属于开拓者的使命感和近乎固执的责任心。这种时候,强行让他“躺平”,可能比疾病本身更让他痛苦。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许久,陈明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也充满了理解。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他嘟囔着,站起身,走到顾魏身边,没好气地戳了戳他肩膀,“你呀,就是头倔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但他的动作并不重。戳完,他的手按在了顾魏的肩膀上,用力握了握。

“行,我拦不住你往理想的高峰上冲。”陈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但是,顾魏,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你的健康管理,升级为最高警戒级别。我会给你制定详细的、强制性的作息和用药方案。定期复查,一次都不能少。工作可以忙,但睡眠必须保证,饮食必须规律,该吃的药一顿不许落。还有,我会随时抽查,也会让你老婆盯着你。如果你再像这次这样,把自己折腾到动态心电图报警……”

他凑近了些,咬牙切齿,却压低了声音:“我就去找刘主任,申请暂停你所有手术和项目权限,强制你休假!我说到做到!为了你的狗命,也为了……为了我们这些指着你、跟着你的人。”

这不是威胁,这是兄弟之间最沉重、也最直白的约定。

顾魏看着陈明因为激动和担忧而微微发红的眼眶,感受着肩膀上那只手的力度和温度,心头那根一直绷得很紧的弦,似乎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他点了点头,同样认真:“好,我配合。”

检查报告被收了起来,办公室里紧绷的气氛稍缓。窗外的杭州,春意正浓,车水马龙,生活依旧忙碌而喧嚣。

顾魏知道,前路依然艰辛,身体发出的警告不容忽视,理想的山峰也依旧陡峭。但在这个中午,在这间充满消毒水味的办公室里,在挚友看似粗暴实则深切的关怀下,他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需要平衡的东西。

不是为了停下,而是为了能走得更远,更稳。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领。胸口的听诊器冰凉,却仿佛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走吧,”他对陈明说,“该回去干活了。”

陈明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跟了上去,嘴里念念有词:“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记得啊,中午必须吃饭,你自己瞅瞅你现在瘦的……”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融入医院午间的人流。检查暂时告一段落,但关于健康与理想、责任与透支的漫长拉锯,在这个春日,才刚刚进入一个新的、需要更多智慧与坚持的阶段。

下午两点刚过,消化外科的走廊比午休时稍微热闹了些,但大部分办公室的门还关着。顾魏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脚步微微一顿。

母亲苏韵正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翻看着一本摊在膝上的医学期刊。她今天没穿白大褂,一件浅米色的风衣搭在椅背上,里面是得体的针织衫和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姿笔挺,即使是在儿子的办公室里,也带着麻醉科主任那种特有的、冷静而专业的气场。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妈?”顾魏有些意外,关上门走进来,“您怎么来了?”

苏韵合上期刊,随手放在一边,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仔细地、不疾不徐地打量着他。“怎么,当妈的来看看儿子,还要提前打报告?”她声音温和,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并未完全到达眼底,审视的目光依然清晰,“我都多久没见着你了?打电话不是在手术,就是在开会。今天来你们医院办点事儿,顺道上来看看你。”

顾魏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把刚才从陈明那儿带回的一叠检查报告和新的医嘱单,自然地放进抽屉。“最近项目上的事情比较多,是有点忙。”他避重就轻,转而问道,“您和我爸都好吧?”

“我们都好。”苏韵说着,目光依旧没离开顾魏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倒是你……”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却更直接,“脸色怎么看着不太好?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顾魏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更显出几分倦色。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细微的动作没逃过苏韵的眼睛。

“还好吧。”顾魏回答,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确实有点累,项目在关键期。身体……还行。”

“还行?”苏韵重复了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从小到大,顾魏就不是个会喊疼叫苦的孩子。学业上、工作上遇到再大的压力,回到家最多就是话少些,眉头皱得深些。问他,永远都是“还好”、“没事”、“能应付”。他的“还行”,里面掺杂了多少水分,当妈的不用想都知道。

她的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落在他操作鼠标的手上。顾魏的手一向稳定,手指修长有力,是外科医生的手。但此刻,苏韵注意到,当他移动鼠标时,衬衫袖口微微滑落,露出的那截手腕,似乎比记忆里更纤细了些,骨节显得格外分明。再看向他的侧脸,下颌线清晰得有些嶙峋,脸颊上确实没什么肉,透出一种清减的疲惫。

这不只是“有点累”,这是一个身体长期处于高负荷、高消耗状态下的外在表征。

苏韵的心微微往下沉了沉。她想起前段时间听老同事闲聊,说起顾魏牵头那个跨国项目压力很大,也想起亲家母林习悦提起女婿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连西西都难得见到爸爸。她原本以为只是工作常态,现在看来……

“小北,”苏韵的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工作再忙,你也要注意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个道理你比我更懂。好好吃饭,不要凑合。”

顾魏的目光终于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看向母亲。他看到了母亲眼中深藏的担忧,那是一种超越了普通母亲唠叨的、属于同行前辈的精准判断和深切忧虑。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但效果似乎不大。

“凑合不了。”他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近乎无奈的真实,“一萌也不会让我凑合。”提到妻子的名字时,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苏韵听了,脸上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一些,轻轻叹了口气:“是啊,幸好有一萌看着你。”她的语气半是庆幸,半是后怕,“否则,就你这性子,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还不知道会把自己折腾成什么糟糕样子。”

她站起身,走到顾魏身边。没有像寻常母亲那样去摸他的额头或者脸颊,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我知道你责任心重,项目到了关键时候,你放不下,妈不劝你撂挑子。”苏韵看着儿子的眼睛,话说得清晰明白,“但你必须答应我,也答应你自己,在拼事业的同时,把健康管理放到同等重要的位置。该休息休息,该检查检查,该吃饭的时候,认认真真吃顿饭。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家有口,有我们这一大家子人指着你、盼着你。”

顾魏仰头看着母亲。苏韵个子高,即使他坐着,也能清晰看到她眼底不容错辨的关切和坚持。岁月在她眼角留下了细纹,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依旧锐利而清明,一如她站在手术台前,掌控着患者生命通道时的样子。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专业领域里独当一面的顾副主任,只是一个让母亲放心不下的儿子。

“嗯。”他点了点头,应了一声。这次,没有用“还行”、“还好”来搪塞。

苏韵似乎得到了某种承诺,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她没再多说,转身拿起自己的风衣和包:“行了,不耽误你工作。我走了,你爸还等我回去。”

“妈,”顾魏叫住她,也站起身,“路上慢点。”

“知道。”苏韵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消瘦的脸颊和手腕上短暂停留,“周末要是有空,带一萌和西西回家吃饭。你爸念叨好几次了,说想你们了。”

“好,我看看安排。”顾魏应道。

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电脑风扇运转的低鸣。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母亲身上淡淡的、熟悉的香水味,混合着医院里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息。

顾魏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被母亲目光扫过的手腕。确实,衬衫袖口显得有点空。他想起陈明上午那些噼里啪啦的警告,想起昨晚陈一萌那句“身体更重要”,现在,又加上了母亲沉甸甸的审视和叮嘱。

这些关心,像一道道或急或缓的水流,从不同方向汇聚过来,冲刷着他因忙碌而有些麻木的感知,也在他心中那座名为“责任”和“理想”的天平上,悄然增加了另一端的砝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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