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我们小家的第一个课题（2/2）

“饭刚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顾魏走到她面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双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这是一个扎实的、带着思念和归属感的拥抱。他将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驱散所有旅途的劳顿。

陈一萌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和力量，鼻尖一酸，险些又要落泪。她强忍住，伸手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累了吧？先去洗个手，吃饭。”她从他怀里退开一点，努力维持着平常的语气。

顾魏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流连，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但他只当是小别之后她的感性，并未深想。

晚餐的气氛温馨而寻常。

顾魏说着在德国的见闻，项目的进展，遇到的趣事。陈一萌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提醒他多吃点。

“你呢？”顾魏放下筷子，看向她，“这一周怎么样？我看你黑眼圈好像淡了点，没那么累了吧？”

陈一萌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还好，这周手术不多，挺清闲的。”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能在这个温馨的晚餐时刻，提起那两件沉重的心事。

她需要找一个更正式、更不受打扰的时机。

饭后，顾魏主动收拾了碗筷，两人一起在厨房清洗。水流声哗哗作响，伴随着碗碟轻微的碰撞声。

“对了，”顾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边擦着盘子一边状似随意地提到，“前几天我帮你整理电脑，不小心看到美国那边又发确认函了。机会难得，我看你之前好像很期待，就帮你先回复了。想着给你个惊喜。”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做了好事求表扬的意味，转头看向她，眼神明亮。

陈一萌正在冲洗泡沫的手猛地停住，水流冲击着她的手背，冰凉一片。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她关掉水龙头，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她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抬起头，迎上顾魏带着笑意的目光。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却翻涌着顾魏看不懂的沉重。

“顾魏，”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在寂静的空气里，“我们谈谈。”

顾魏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住，他放下了手中的盘子和抹布，敏锐地察觉到妻子语气里的异常郑重。

“好。”他点头，擦干手，神情也跟着严肃起来，“谈什么？”

陈一萌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投下了第一颗炸弹：“你帮我回复美国邀请函的那天，我刚去医院确认了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然后才继续说：“我怀孕了，8周。”

顾魏整个人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种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狂喜和不知所措。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她的小腹，又猛地抬起来看向她的眼睛，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惊喜，真正的、毫无准备的惊喜，如同海啸般将他席卷。

然而，陈一萌的下一句话，紧随而至，像是一盆冷水，混合着前一句的炙热，将他浇得心神剧震。

“所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知道，现在这个去美国的机会，我到底该不该要，又该怎么要。”

顾魏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瞳孔微缩，彻底怔住。

他终于明白，他所以为的“惊喜”，和他真正得到的“惊喜”，撞在了一起，将他，也将他们，推向了一个始料未及的局面。

谈话，才刚刚开始。而他们需要共同面对的，远比想象中更多。

陈一萌的话音落下，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两颗巨石，激起千层浪。

顾魏脸上的神情在几秒钟内经历了剧烈的变化，从听闻怀孕的震惊与狂喜，到意识到美国之行与孕期冲突时的错愕与恍然。

他瞬间就明白了。

明白了她近段时间的心不在焉，明白了她眼底偶尔掠过的疲惫与挣扎，甚至明白了送机时她那句异常柔软的“我已经开始想你了”背后，可能隐藏的无助。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清晰而艰难的困境。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前一步，更近地看着她，目光深沉，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

初为人父的激动、对妻子独自承受这一切的心疼、以及对眼前这个棘手难题的迅速研判。

他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指尖能感受到她微微加快的脉搏。这是一个医生和丈夫双重身份的、充满安抚与联结意味的动作。

“所以，”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沙哑了许多，带着全然的理解，“你一直在纠结这个。”

他完全懂得。

作为一名同样有事业追求的医生，他太清楚那个美国邀请函的分量，那是她专业领域内珍贵的认可和阶梯。

而作为即将成为父亲的男人，他更清楚孕早期的重要性，长途跋涉、陌生环境、高强度工作可能带来的风险和压力。

一方面是职业理想的飞跃，一方面是突如其来的、需要精心呵护的新生命。这个选择，无论对谁来说都太过沉重。

“萌萌，”他叫她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这件事，你不应该一个人扛一周。”

他的指责很轻，带着心疼。然后，他牵着她，走到客厅沙发边坐下，面对着她。

“我们先不急做决定，”顾魏迅速找回了作为医生和决策者的冷静，尽管内心同样波澜起伏，“但有几件事，我们必须立刻弄清楚。”

他的思路清晰务实：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你和孩子的健康。我们需要尽快咨询产科专家，评估孕早期长途国际飞行的具体风险，以及如果去，在整个孕期和后续生产中可能会面临的所有医疗问题和预案。”

“第二，和美国那边沟通。我需要知道我代你回复的那封邮件，在法律和程序上意味着什么，是否有撤回的可能，或者能否协商推迟行程？我们必须了解所有的选项和后果。”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进她眼里，“无论最后怎么选，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我们一家三口的事。我的工作、我的安排，都可以调整。”

他没有说“别去了”或者“必须去”，而是将这个问题从一个她个人的两难抉择，拉回到了他们作为伴侣需要共同面对和解决的现实课题上。

他的反应没有戏剧化的誓言，只有医生式的条理和丈夫的担当。

这让原本孤立无援、沉浸在情绪里的陈一萌，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盏灯，一颗悬了一周的心，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和分担的支点。

压在心口的巨石，似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顾魏那句“这是我们一家三口的事”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陈一萌紧绷已久的心防。

他话音未落，她便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肩窝。

一直强装的冷静和理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委屈和后怕的依赖。

“顾魏……”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我不知道该怎么选……我真的不知道……”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终于将心底最深的挣扎说了出来：“那个机会，我努力了那么久，论文改了无数遍，等待了那么长时间……我不想放弃。”

她吸了吸鼻子，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声音更咽：“可是……这是我们的孩子啊……是我们说好顺其自然、期待着的孩子……我更不可能放弃他……我不想……”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摇头，泪水无声地滚落，烫在他的皮肤上。

这是第一次，她如此直白地在他面前展现出脆弱和彷徨。不是那个冷静自持的神经外科医生，只是一个在突如其来的生活岔路口，感到无措的妻子和准母亲。

顾魏的心被她的眼泪狠狠揪住，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牢固地圈在怀里，大手一下下地、安抚地拍着她的背。

“我知道，”他低声回应，下颌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我知道你为那份邀请付出了多少，我也知道这个孩子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说“必须二选一”这样的话，而是重复并认可了她的两难，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支持。

“听着，萌萌，”他稍稍退开一点，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目光坚定地与她对视，“我们不一定非要立刻做一个‘放弃谁’的决定。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所有可能性都摆出来，看清楚。”

“我们先去咨询最好的产科专家，评估风险。如果风险可控，我们再来讨论你去美国的可行性，以及我需要如何调整工作去陪你、照顾你。”

“如果风险确实很大，或者美国那边愿意考虑推迟这个项目，那我们再考虑其他方案。”

“甚至，如果最终权衡之下，你需要留下，那也绝不是‘放弃’，而是为了更重要的生命做了一个选择。你的价值，不会因为一次交流的去留而被定义。”

他的逻辑清晰，一步步地将那个看似非此即彼的绝望抉择，拆解成了可以逐步分析和应对的步骤。

他把她从“我必须立刻牺牲一个”的情绪悬崖边，拉回到了“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的理性道路上。

“别怕，”他最后说道，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融，“我们一起面对。工作和孩子，我们都想要，也一定会有办法，找到对所有人都最好的那条路。”

他的话语像定海神针，驱散了陈一萌心中盘踞多日的恐慌。虽然前路依然充满未知，但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依偎在他怀里，用力点了点头，混乱的心绪在他的包容和担当中，渐渐沉淀下来。

未来的路需要他们携手去探索，但此刻，相拥的体温和共同面对的决心，就是最坚实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