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八卦（2/2）
这种仿佛被置于无形探照灯下的感觉，让他有些不适，甚至比做一台复杂手术更让他感到消耗。他本就因手术而疲惫的神经微微绷紧，胸口那股不适感似乎也乘势而起，让他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莫名加快了些许的心率。
这时，杜文俊像一阵风似的冲进办公室，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化验单，脸上洋溢着一种混合着激动、自豪和“我知道天大秘密”的兴奋表情，径直跑到顾魏面前：“哥！手术顺利吧？”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眼神亮得惊人，在顾魏脸上扫来扫去，仿佛想找出点什么不同。
顾魏被他这过于亢奋的状态弄得更加莫名其妙，接过化验单，淡淡应了一声：“嗯。怎么了？” 他看向杜文俊，目光里带着询问。
杜文俊被他一问，像是突然被掐住了脖子，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变得有些支支吾吾，眼神闪烁：“没……没怎么啊！就……就关心一下哥嘛！嘿嘿，嘿嘿……” 他干笑了两声，挠了挠头，视线飘忽不定，就是不敢直视顾魏的眼睛。
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简直把“有情况”三个字写在了脸上。
顾魏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连杜文俊都这么反常？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放下化验单，目光带着审视，扫过办公室里一个个看似忙碌、实则竖着耳朵、时不时偷瞄这边的同事。
就在这诡异的气氛达到顶点时，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严秉君端着那个万年不变的保温杯，慢悠悠地晃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被一种无形诡异气氛包围、一脸茫然和不自在的顾魏，以及旁边抓耳挠腮、不知所措的杜文俊。
严秉君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了然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精光。他踱步到顾魏办公桌旁，慢条斯理地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然后用一种极其欠揍的、拖长了调的、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真不错的语气，悠悠地开了口：
“哟，咱们消化外科的‘院草’回来啦？怎么样，当‘神经外科家属’的感觉，是不是特别……备受瞩目啊？”
“神经外科家属”？
这六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顾魏脑海中所有的迷雾！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严秉君那副看好戏的嘴脸，再环顾四周同事们那压抑不住的好奇和笑意，以及杜文俊那一脸“完了说漏嘴了”的崩溃表情……
所有零碎的、古怪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那些异常的目光，那些意味深长的笑容，那些窃窃私语……
所以……是因为这个？
他和陈一萌的关系……已经人尽皆知了？而且是以这种……轰轰烈烈的方式？
顾魏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迅速漫上一层鲜明的绯红，并且又迅速向脖颈蔓延。他感觉脸颊有些发烫，一种混合着极度窘迫、无奈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羞赧的情绪，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他下意识地想推眼镜掩饰，却摸了个空——刚做完手术，眼镜还没戴上。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严秉君，或者解释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他只是猛地低下头，一把抓起桌上那本病历夹，唰唰地翻看起来，试图用冰冷的纸张遮挡住自己发烫的脸颊和无处安放的视线。
然而，那泛红的耳廓和微微僵硬的脊背，早已将他彻底出卖。
办公室里，不知道是谁先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低的窃笑，如同点燃了导火索，瞬间引来一片压抑不住的、善意的低笑声。
严秉君满意地喝了一口热水，看着顾魏那副罕见的、窘迫得几乎要钻地缝的模样，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摇着头，啧啧有声：
“唉，脸皮这么薄，可怎么当得好‘神经外科女婿’哦……”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击。顾魏猛地合上病历夹，发出不小的声响，霍然站起身，连脖子都红透了，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我……我去看病人！”
说完，也不管身后那一片更加欢快（虽然努力压抑着）的低笑声和严秉君得意的目光，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大步冲出了办公室，背影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和僵硬。
走廊里的风似乎都带着调侃的味道，吹在他滚烫的耳朵和脸颊上。
顾魏一边快步走着，一边下意识地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发烫的耳垂，心里一片混乱。所以……是陈一萌说了什么？她怎么会……？
胸腔里，那颗本就因疲惫和刚才情绪波动而有些不适的心脏，此刻跳得更乱了，带着一种陌生的、羞窘的悸动。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股从踏进科室就感受到的、“强劲的八卦之风”，究竟吹的是哪一出了。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正在神经外科的手术室里，或许刚划下精准的一刀，全然不知自己那句轻飘飘的官方认证，已经在隔壁栋引发了怎样的“地震”，以及……某位“脸皮薄”的男朋友，正经历着怎样的社会性死亡（或者说，甜蜜的煎熬）。
顾魏刚在办公桌后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缓一缓方才被集体“围观”的窘迫，办公室的门就被人毫不客气地“哐当”一声推开了。
根本不用抬头，光是听这动静和随之而来的、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带着浓浓八卦和戏谑气息的脚步声，顾魏就知道来者何人。
他面无表情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水，试图压下喉咙里因刚才情绪波动而引起的一丝干痒，以及胸口那点被忽略不计的、细微的滞涩感。
陈明那张写满了“我来看热闹了”的大脸果然下一秒就占据了顾魏的视线。他一点儿不拿自己当外人，一屁股就坐在了顾魏对面的椅子上，身体前倾，胳膊肘撑着桌面，一双桃花眼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把顾魏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仿佛在欣赏什么新奇的展品。
“哟嗬！” 陈明一开口，那调门就恨不得把屋顶掀了，“可以啊顾魏！哥们儿这是彻底火了哈！我说今天怎么感觉咱们医院的气氛格外躁动呢，原来是你在这儿闷声干大事啊！”
顾魏放下水杯，抬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杆，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尽快把这尊“大佛”请走。
陈明根本不在乎他的冷淡，自顾自地说得唾沫横飞，脸上的坏笑都快咧到耳根子了：“你说你这最近是不是走了什么桃花运？啊？先是刘主任那边好不容易松了口，准许你慢慢恢复手术权限，这可是天大的好事！紧接着——”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挤眉弄眼，“这就摇身一变，成了人家神经外科公认的‘女婿’了！啧啧啧，双喜临门啊顾医生！这不得请客吃饭？”
他特意把“女婿”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带着明显的揶揄。
顾魏听着他聒噪，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耳根处似乎又隐隐有点发热的趋势。他算是明白了，这八卦之风不仅刮遍了全院，连陈明这种“八卦中心负责人”都亲自下场收割第一手素材了。
“看来心内科今天是真的闲。” 顾魏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都有空跑来消化外科关心别人的‘家属’问题了。” 他特意学着陈明刚才的用词，把“家属”两个字轻轻巧巧地抛了回去。
陈明被他这不软不硬地顶了一下，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加猖狂：“哎哟喂，这就护上了？行行行，不叫‘女婿’，叫‘家属’！家属行了吧？咱们顾医生现在是名草有主，有官方认证的人了！感觉如何？是不是走哪儿都感觉自带光环，备受瞩目？”
顾魏懒得再跟他绕圈子，直接拿起桌上的一份会诊申请单，作势要处理，下逐客令的意思很明显：“你要是没事干，可以去帮护士站核对一下医嘱。”
“别啊！” 陈明一把按住他手里的申请单，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好奇，“快跟哥们儿说说，到底怎么回事？真是萌萌主动官宣的？在神经外科护士站？当着那么多小护士的面？哎呦我去！这也太带劲了！她怎么说的？原话是什么？”
他那副刨根问底、恨不得拿个小本本记下来的样子，让顾魏额角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顾魏深吸一口气，放下申请单，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摆出了一副谈判的架势。他看着陈明那双闪烁着八卦之火的眼睛，忽然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勾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却让陈明心里莫名咯噔一下的笑容。
“陈明，” 顾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这么关心我的‘家属’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陈明那张因为好奇而显得有些滑稽的脸，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看来是最近相亲相得不太顺利？还是……又被哪位难缠的女患者或家属投诉了，需要找我这个‘有家属’的人取取经，学习一下怎么才能不显得那么……嗯，‘孤寡’？”
这话一出，精准地戳中了陈明的痛处。他最近确实被家里逼着相了几次亲，结果都不太美妙，正郁闷着呢。陈明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嚣张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窘迫。
“我……谁、谁孤寡了！我那是宁缺毋滥！享受单身贵族的生活！你懂什么！” 陈明梗着脖子反驳，但明显底气不足。
顾魏看着他瞬间吃瘪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被调侃而升起的小小不快，总算找到了宣泄口。他维持着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甚至还颇为“好心”地点点头：“嗯，享受就好。那就继续好好享受你的‘贵族’生活，别总惦记别人家的‘家属’。”
他拿起笔，重新看向那份会诊单，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冷淡：“慢走，不送。”
陈明被他这四两拨千斤、反将一军弄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憋得有点红，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能悻悻然地站起来，指着顾魏，半天憋出一句：“……行！顾魏，你小子现在有人撑腰了，嘴皮子利索了不少啊！重色轻友！哼！”
说完，像是怕再被顾魏用话噎住，赶紧灰溜溜地转身走了，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八卦没捞着反被扎心”的郁闷。
办公室的门被带上，世界终于清静了。
顾魏看着陈明消失的方向，唇角那丝极淡的笑意缓缓扩大了一点，带着点计谋得逞的小小得意。耳根的热意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摇了摇头，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微信置顶的联系人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头像。他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只发过去一句：“忙完了吗？”
然后，他将手机放到一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嘈杂的八卦和玩笑都摒除在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工作上。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的办公桌上，暖洋洋的。胸口那点微不足道的不适，早在方才与陈明那番“交锋”中消散无踪。或许，被公开打上“陈一萌男朋友”的标签，也并非全是坏事。至少，对付陈明这种八卦分子，似乎多了点意想不到的“反击”手段。
至于神经外科那边……顾魏想了想，觉得或许下次过去接人时，脸皮可以再稍微厚那么一点点。毕竟，名分已定，不是吗？这个念头让他心情莫名地轻松了几分，连带着审阅会诊单的速度都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