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成长（2/2）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又飞快流逝。护士示意时间到了。
苏韵松开了手，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儿子。顾肖也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平车再次移动，缓缓滑向那扇自动门。就在门即将开启的瞬间，一个穿着刷手服的身影快步跟了上来，安静而坚定地走在平车旁——是陈一萌。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只落在顾魏脸上，无声地传达着她的存在和陪伴的承诺。她答应过他的。
自动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里面是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光线和弥漫的消毒水气味，一个全然不同的、冰冷而严谨的世界。平车被平稳地推了进去，陈一萌紧随其后，身影消失在门后。
“咝——” 自动门再次严丝合缝地关闭，将外面的等待与里面的战场彻底隔绝。
门外，苏韵挺直了背脊，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旁边的家属等候区。顾肖连忙跟上，小心翼翼地扶着大伯母坐下。长廊里瞬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以及时钟滴答走过的声音，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手术，开始了。
手术室的无影灯冰冷刺眼，将一切笼罩在肃穆的白光之下。空气里是浓重消毒水和隐约电灼焦味混合的气息，时刻提醒着这里是与死神博弈的战场。
顾魏安静地躺在狭长的手术台上，墨绿色的无菌单覆盖着他大部分身躯，仅暴露右侧腹股沟的穿刺区域和胸部用于监测的电极片位置。他紧闭双眼，在深度麻醉中沉睡着，将生命全然托付给无影灯下的掌控者。
陈一萌站在麻醉医生侧后方，全身包裹在手术服、帽子和口罩之下，只有一双眼睛，像最精密的雷达，紧紧锁住两个地方：手术区域上方巨大的实时影像显示屏，以及监测顾魏生命体征的仪器屏幕。
她的位置能清晰看到顾长河院长在主控台前沉稳如山的身影，刘主任在一旁全神贯注地配合，也能看到顾魏平静却显得格外脆弱的侧脸。观摩室里，陈明等人屏息凝神，目光穿透玻璃，聚焦在每一个关键动作上。
手术室内异常安静，只有仪器单调规律的滴答声、医生之间低沉而简洁的指令、以及偶尔金属器械碰撞发出的细微脆响，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专注氛围。
“开始穿刺。” 顾长河的声音透过口罩，清晰冷静，不带一丝波澜。
屏幕上，纤细的导丝在X光引导下，如同一条灵巧而坚韧的银蛇，沿着股动脉的路径，逆流而上，小心翼翼地穿过血管网络的复杂迷宫，精准地抵达了目标区域——顾魏那颗因中度返流而疲惫不堪的心脏瓣膜附近。病变的瓣膜在影像上清晰可见，其关闭不全导致的缝隙是血液逆流的罪魁祸首。
“通路建立成功，位置良好。” 刘主任报告，声音带着一丝谨慎的确认。
核心步骤来临。特制的、压缩装载在导管尖端的人工瓣膜输送系统，被极其缓慢、稳定地沿着导丝建立的轨道推送。这个过程容不得半分差池，需要操作者对手中导管力度的精妙控制和对血管内复杂结构的深刻理解。
顾长河的手稳如磐石，眼神锐利如手术刀，紧紧追踪着屏幕上那微小导管尖端的每一次细微位移，如同在刀尖上起舞。
“抵达预定位置，准备定位锚定。” 顾长河的声音依旧平稳。
“定位系统准备就绪。” 刘主任回应，手指稳稳地放在辅助操控装置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定位锚定关键时刻！
异变陡生！
负责监控顾魏心电活动的屏幕上，原本规律起伏的窦性心律波形骤然扭曲！
一连串快速、畸形、毫无规律的QRS波群疯狂地涌现—— “室性心动过速！频率180！” 麻醉医生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紧迫感！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嘀嘀嘀”地响起，像一把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几乎同时，血压监测的数值也开始快速下滑！
“血压下降！收缩压100…95…90！还在降！” 护士的声音也带着明显的紧张。
手术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陈一萌的，都瞬间从操作区域和影像屏幕，齐刷刷地、焦灼地投向了顾魏的生命体征监测仪！
屏幕上那疯狂跳跃的波形和不断下降的数值，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每个人的神经。陈一萌的心跳几乎与那警报声同步狂跳，她感觉血液都涌向了头顶，指尖冰凉，死死攥住无菌衣的下摆才勉强站稳。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轻微磕碰的声音。她死死盯着顾魏的脸，尽管他毫无知觉，但这突如其来的室速和血压骤降，是心脏受到强烈刺激或严重缺血缺氧的危险信号！
“稳住！” 顾长河一声低喝，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压住了弥漫的恐慌。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甚至没有抬头看那警报，但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绝对的掌控力：“胺碘酮150g，静脉推注！快速补液！准备电复律！”
他精准下达抢救指令，同时，手上的动作变得更加谨慎而微妙，“刘主任，稳住导管！目标位置无误！这波动是导管尖端刺激心肌或瓣膜结构引起的！控制心律，维持循环！继续定位！”
他的判断迅捷如电，经验老辣。麻醉医生和护士团队立刻如同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快速执行指令：推注抗心律失常药物、加压输液、除颤仪准备就绪。刘主任深吸一口气，全神贯注地配合顾长河，稳定住那至关重要的输送导管。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无比煎熬。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操作区域和生命监测仪之间疯狂切换。
终于！
在药物快速起效和快速补液的支持下，屏幕上那疯狂乱舞的心律波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渐渐恢复了正常的节律！
“心律转复！恢复窦性！”
警报声戛然而止。
“血压回升！110/70！稳定了！” 护士的声音带着巨大的释然。
手术室里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松弛了一丝。顾长河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额角有细微的汗珠渗出，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初。“好。继续定位锚定。动作更轻柔。”
刚才的意外，让所有人都更加深刻地意识到他们正在触碰的是何等脆弱又关键的生命核心。接下来的操作，顾长河的动作更加精细、更加轻柔，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他精准地操控着输送系统，将人工瓣膜装置缓缓地、完美地释放、膨胀、锚定在病变瓣膜的精确位置。
“锚定完成！” 刘主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高度紧张后的激动。
“立即造影！” 顾长河命令道，声音里也透着一丝紧绷后的期待。
造影剂注入，屏幕上瞬间勾勒出血流的轨迹。所有人屏住呼吸，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目光死死锁定在关键区域——那原本清晰可见的、代表血液逆流的异常显影区域，彻底消失了！*人工瓣膜严丝合缝地工作着，血液顺畅地、单向地流过，不再有丝毫的倒流！一个完美的修复！
“无返流！瓣膜功能完美！”
“左房压显着下降！”
“心输出量增加！血流动力学完全稳定！”
一连串振奋人心的报告声如同天籁般在手术室内响起！巨大的成功喜悦瞬间冲散了之前的阴霾！
顾长河紧绷的肩背终于明显地放松下来。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无影灯的光芒，精准地落在了陈一萌身上。虽然隔着口罩，但他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传递出巨大的释然、成功的喜悦，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父亲的疲惫和宽慰。
陈一萌一直强撑的身体此刻才感到阵阵发软，巨大的后怕和汹涌的喜悦交织着冲击着她，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用力地、重重地向顾长河点头，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激和劫后余生的狂喜。
她的目光转向手术台上的顾魏，他依旧安静地沉睡着，但胸膛的起伏在监测仪上显得格外平稳有力。那颗曾因伤痛和返流而疲惫的心脏，终于被成功修复，重新焕发生机。
“手术顺利结束。” 顾长河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无比清晰和沉稳。“撤出器械，准备关创。”
观摩室里爆发出压抑的低呼和掌声。陈明用力抹了一把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骄傲。
陈一萌轻轻走到手术台边，在无菌区域外，小心翼翼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极其温柔地碰了碰顾魏露在外面的、尚有些冰凉的手背。这一次，那冰凉触感传递来的，是无与伦比的安心和温暖。她无声地、用口型对着沉睡的爱人说：“顾魏，我们赢了。风暴过去了，等你醒来。”
冰冷的无影灯光下，此刻流淌着的是生命的奇迹和爱的温度。手术成功，只是一个开始，未来康复的路还很长，但最险峻的关隘，他们已经携手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