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得知真相的陈一萌(2/2)
顾长河闭着眼,眉头紧锁,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在压抑着巨大的情绪。苏韵则靠在丈夫肩头,眼睛红肿,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个保温杯,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当看到去而复返、径直朝CCU门口走来的陈一萌时,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顾长河的眉头蹙得更紧,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苏韵则微微坐直了身体,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未散的担忧,有看到她的意外,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陈一萌的脚步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顿住。她能感受到那两道目光的重量,带着审视,带着疑问,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他们的视线,声音因为紧张和决心而微微发紧,却异常清晰:“顾院长,苏主任。”她微微颔首,目光坦然而坚定地看向那扇紧闭的CCU大门,“我……想进去看看他。只看一眼,确认他情况稳定就走。”
她没有解释更多,也没有寻求他们的同意,只是陈述着自己的决定。这份近乎执拗的坚持,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顾长河沉默地看着她,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将她看穿。他看到了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关切和决心,那份超越了普通同事甚至同学界限的深沉情感。
他想起了陈明的话,想起了儿子这些年深埋的痛苦,也想起了梁路那封邮件里语重心长的嘱托……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那是一个默许的姿态。
苏韵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怀里的保温杯抱得更紧了些,目光重新落回地面,算是默认了。
陈一萌的心头一松。她不再迟疑,走到CCU门口,按响了门铃。
很快,门上的小窗打开,露出一张护士警惕而疲惫的脸。
“您好,有什么事?”
“我是神经外科陈一萌医生,”陈一萌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想探望一下刚转入的顾魏医生。顾院长和苏主任就在外面。”她侧身示意了一下。
护士显然认识顾长河夫妇,也认出了今天参与了那场轰动全院联合手术的陈一萌。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请稍等,我去请示一下值班医生。”
门上的小窗关上了。等待的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陈一萌能感觉到身后顾长河和苏韵的目光依旧落在自己背上,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终于,小窗再次打开。
“陈医生,请进。请穿好隔离衣,戴好口罩帽子,动作轻一点,病人需要绝对安静。”护士的声音压得很低。
“谢谢!”陈一萌立刻道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厚重的自动门无声地向一侧滑开一条缝隙。陈一萌迅速穿上门口挂着的蓝色隔离衣,戴上一次性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在踏入那道象征着生命禁区的门槛之前,她下意识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去面对门后的景象。
门在身后合拢。
CCU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药物和生命维持设备运转的复杂气息瞬间包裹了她。光线比外面柔和许多,但依旧明亮,照着一排排被各种仪器环绕的病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低沉的、规律的嗡鸣声,那是各种监护仪器运作的背景音。
护士引着她,轻手轻脚地走向最里面靠窗的一张病床。
越是靠近,陈一萌的心跳就越发不受控制地加速。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终于,她的脚步停在了病床前。
目光,终于落到了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身上。
顾魏。
他静静地躺着,身上覆盖着洁白的薄被。脸上戴着氧气面罩,透明的面罩下,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也缺乏血色,但比起之前在办公室和平车上那种死灰般的绝望,此刻多了一丝微弱的生机。他的双眼紧闭,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昏睡中,似乎也承受着某种无形的负担。
他的胸前贴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导线连接着旁边那台闪烁着绿色波形的监护仪。屏幕上的数字稳定地跳动着:心率 92,血压 108/70,血氧 99%。一条静脉通路连接着悬挂的输液袋,透明的液体正缓慢而稳定地滴入他的血管。床头还放着监测颅内压的设备。
他就这样安静地躺在那里,脆弱得像个孩子,与几个小时前在手术台上掌控生死、冷静如神只的“顾一刀”判若两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瞬间攫住了陈一萌的心脏,让她呼吸都为之一窒。
她小心翼翼地、近乎贪婪地看着他。
看他额前被汗水濡湿后又被护士梳理好的碎发。
看他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加清晰的下颌线条。
看他放在身侧、插着留置针的那只修长却苍白的手。
也看着他平稳起伏的胸膛,和监护仪上那些象征着生命延续的、令人安心的数字。
他还活着。他挺过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她心中最后一道强撑的堤坝,让她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发热。
她缓缓地、极其轻缓地靠近床边,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他。距离如此之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能感受到他平稳却依旧虚弱的呼吸拂过面罩边缘。近到……她可以清晰地看到氧气面罩边缘,他干燥起皮的嘴唇。
鬼使神差地,她的右手,那只戴着银戒的右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抬了起来。指尖微微颤抖着,朝着他的脸颊靠近。
她想触碰他。
想感受那真实的温度。
想确认这不是一场噩梦。
指尖在距离他苍白的脸颊还有几厘米的地方,骤然停住。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她猛地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想起了这里是CCU,想起了他需要绝对的安静和休息,更想起了……他们之间那尚未化解的七年隔阂和刚刚经历的生死考验。
她的手指蜷缩起来,紧紧握成了拳。那枚银戒坚硬的边缘,深深硌进了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却也让她瞬间清醒。
她不能。
至少,现在还不能。
她最终只是用那紧握的拳,极其克制地、轻轻地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然后,她深深地、深深地凝视了他几秒钟,仿佛要将此刻他安然沉睡的模样,牢牢刻进心底。
够了。确认他安好,就够了。
陈一萌最后看了一眼监护仪上平稳的数字,像是汲取了某种力量。她不再停留,决然地转过身,脚步放得更轻,一步一步,退出了这片被仪器和生命气息笼罩的空间。
当她重新穿过那扇厚重的自动门,重新站在走廊里,重新面对顾长河和苏韵复杂而探究的目光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只有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眶,泄露了方才内心的波澜。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顾长河和苏韵,极其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不再看他们,挺直背脊,转身,朝着走廊尽头的晨光熹微走去。高跟鞋的声音依旧清脆,却比来时多了一份沉重,也多了一份……尘埃落定后的、带着疼痛感的坚定。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