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小满的盈满与酝酿的沉静(1/1)
小满这天的清河镇,像是被天地间的琼浆悄悄注满。天刚亮时,晨露还凝在东荒地的麦穗上,麦浪已经黄得透亮,穗粒饱满得快要撑破颖壳,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即将成熟的秘密。林澈推开院门,院中的石榴树缀满了红灯笼似的花苞,花瓣边缘泛着层薄光,空气里飘着新麦的清香与石榴花的甜润,混在一起成了最安稳的味道——这是夏天最含蓄的馈赠,万物在盈满中褪去立夏的躁动,用酝酿的沉静等待最后的成熟,把灼热的勃发化作内敛的积淀,让每颗果实、每粒种子,都在饱满里藏着恰到好处的留白。
“小满不满,干断田坎。”赵猛扛着镰刀在麦田边踱步,指尖划过麦穗的芒尖,麦粒的硬度硌得指腹发麻。他的脚步放得轻,像怕惊扰了即将成熟的麦子,“你看这麦穗,沉甸甸地低着头,却还留着三分青,”他掐下颗麦粒放进嘴里,嚼得“咯吱”响,“得再等几日,等麦秆彻底变黄,颖壳发脆,才是收割的好时候。这小满的‘满’,从不是溢出来的满,是留着余地的盈,就像这麦粒,七分熟时最有劲儿,等全黄了反倒易落。”他指着田埂边的蚕豆荚,荚壳鼓得溜圆,却还泛着青绿色,轻轻捏一下,能感觉到里面籽粒的饱满,“这豆荚最懂小满,熟得太急容易炸壳,得憋着股劲,等时机到了再开裂,一点不浪费。”远处的河面上水汽氤氲,芦苇已经长得比人高,苇穗沉甸甸地弯着腰,像在积蓄最后的力量,等着风来就散播种子。
小石头穿着件浅灰的粗布褂,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摘的桑葚,紫黑的果实沾着汁液,把篮子染成了深紫色。他蹲在蚕豆田边,小心翼翼地剥开个豆荚,饱满的豆粒滚落在掌心,像捧着几颗绿珍珠。布偶被他放在田埂上,星纹在晨光里亮得像颗半熟的麦粒,映着满眼黄绿相间的田野。“林先生,王婆婆说小满要吃新麦面,”他把豆粒塞进嘴里,脸上沾着紫色的桑葚汁,“她说吃了能攒力气,还说要把粮仓打扫干净,铺上新的草席。”
王婆婆坐在堂屋的竹椅上,面前摆着个大木盆,正把新收的菜籽倒进筛子里簸扬。菜籽在筛子里滚动,发出“簌簌”的轻响,空壳与杂质被簸到边缘,留下的籽粒饱满得发亮,“快把这菜籽装进陶瓮,”她用布擦了擦筛子,“小满的菜籽得阴干,不能暴晒,晒得太急会走油,榨出的油就不香了。”她指着窗台上的一盆茉莉,花开得正盛,却不似立夏时那般张扬,花瓣舒展得从容,香气也变得温润,林澈走到粮仓门口,推开门时吱呀一声轻响,月光顺着门缝淌进来,照亮了里面新铺的草席,干净的麦秆带着淡淡的清香。他伸手摸了摸草席的厚度,指尖划过席子的纹路,心里踏实了些——新麦很快就要进仓,这草席得铺得厚实,才护得住麦粒不返潮。
窗外的石榴花不知何时落了几朵,花瓣飘在窗台上,像撒了把碎红。苏凝端着碗新麦粥坐在桌边,看着粥面上浮着的一层薄皮,轻轻吹了吹。粥香混着石榴花的甜,在屋里漫开。她想起下午在田里看的蚕豆荚,剥开时豆粒滚落在掌心,饱满得能映出人影,那股子扎实的劲儿,就像这小满的日子,不声张却藏着底气。
小石头抱着布偶趴在窗边,布偶的星纹被桑葚汁染成了深紫色,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林先生说,小满的麦粒里藏着太阳的味道,”他把布偶举起来,让星纹对着月亮,“你看,它在发光呢,是不是吸了麦子的劲儿?”布偶的星纹确实亮了些,像是回应似的,在月光下闪了闪。
王婆婆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正跟赵猛媳妇交代着:“明儿去把晒谷场扫干净,边角的杂草拔了,别让石子混进麦粒里。小满的麦娇贵,一点杂尘都容不得。”赵猛媳妇应着声,手里正编着装麦的麻袋,麻线在她指间穿梭,结打得又紧又匀——这麻袋得结实,才装得住沉甸甸的新麦。
河面上的水汽渐渐浓了,芦苇荡里传来几声蛙鸣,不急不躁的,像是在数着麦粒成熟的日子。远处的麦田在月光下泛着层银辉,麦穗低着头,把影子铺在地上,像给土地盖了层软被。风拂过麦浪,发出“沙沙”的声,比立夏时柔和了许多,带着种酝酿已久的沉静——就像酿酒,前半程得猛火催,后半程得文火煨,小满就是这文火的开始,把暴烈的劲儿收一收,让养分慢慢渗进籽粒里,等时机到了,一炸壳就是满仓的金黄。
林澈铺好草席,转身往回走,路过蚕豆田时停了停。他蹲下身,剥开个豆荚,豆粒滚在掌心里,凉丝丝的,带着水汽。他数了数,一个荚里正好六粒,不多不少,像是老天爷精心数过的。“小满小满,麦粒渐满,”他低声念着王婆婆教的老话,指尖捏着豆粒轻轻搓了搓,豆皮蹭掉点绿,露出里面嫩黄的芯,“是该慢下来了,急不得。”
回到屋里,苏凝把盛着粥的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快喝吧,放凉了就不好喝了。”新麦的清香混着米香,钻进鼻腔里,林澈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温热的粥滑进喉咙,带着股熨帖的甜。这甜不似糖那样张扬,是麦子本身的味道,藏了一整个春天的阳光和雨水,在小满这天,终于慢慢显了形。
小石头抱着布偶跑进来,布偶的星纹还亮着,他举到林澈面前:“你看你看,它真的吸了麦子的劲儿!王婆婆说,等麦子熟了,它能亮得像星星!”林澈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指尖碰到布偶的星纹,那光颤了颤,像是在害羞。
窗外的蛙鸣又起了,比刚才密了些,却依旧不吵,像是在跟麦穗说悄悄话。苏凝望着窗外的月光,轻声道:“你说,这麦子是不是也在等?等最后那几天的太阳,把青气褪尽,把饱满攒足。”林澈喝着粥,点了点头——万物都有自己的节奏,小满就是让你别急,把劲儿匀着使,在盈满里藏点耐心,才不负这一季的生长。
夜渐渐深了,粮仓里的草席在月光下泛着浅黄的光,等着新麦的到来;田埂上的蚕豆荚鼓得更圆了,像是在憋着劲儿,等一声令下就炸开;石榴树的花苞又鼓了些,花瓣边缘泛着更深的红,就差最后一点温度,就能绽成满树的火。这小满的夜,没有立夏的躁,也没有夏至的烈,只有种稳稳的劲儿,像锅里慢慢熬着的新麦粥,火候到了,自然就香得让人心里踏实。
林澈放下空碗,看着苏凝收拾碗筷的背影,又望向窗外的麦田。月光下,麦穗的影子轻轻晃,像在说:快了,就快了。他想起王婆婆说的“小满不满,芒种不管”,原来这“满”不是非要一下子撑到极致,是一点点填,一寸寸长,把根扎得再深些,把籽粒养得再实些,等芒种一到,才能理直气壮地饱满,坦坦荡荡地成熟。
布偶的星纹在小石头怀里暗了些,却依旧亮着,像颗记时的星,数着麦粒成熟的日子。整个清河镇都浸在这小满的沉静里,不急不慌,等着那最后几分熟,等着把酝酿了一春的力气,变成仓里的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