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问题与答案之间(1/2)
永恒雕塑家的信息抵达时,花园正在举行边缘回声的追思会——不是哀悼,是见证。三百七十二个文明通过宇宙花园网络接入,共享网络中漂浮着无数公民自发创作的问题光点,像一片没有海岸的星海。
信息以凝固星光的形式呈现,那是雕塑家最郑重的传递等级。星光在议会穹顶中央展开,形成一幅精确到令人窒息的全息图谱:
宇宙背景熵值曲线在过去七十年间出现斜率变化。不是均匀加速,是阶梯式跃升——每十二年一次,最近一次跃升发生在七个月前。
“我们称之为‘熵涌’,”雕塑家代表的意义投射带着罕见的紧迫,“原因不明。但根据模型,如果下一周期重复同样增幅,宇宙花园中防御能力最弱的十七个文明将在三次熵涌后失去有序结构。”
全息图谱切换到那些文明的实时状态。莉娜认出了其中几个:光合和谐文明的一颗母星正在经历无法解释的光合效率衰减;递归数学家文明的部分定理空间出现逻辑溃散;还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年轻文明,其星系边缘已经开始不可逆的物质稀化。
“热寂不再是遥远的终点,”雕塑家代表说,“它是正在靠近的潮水。我们需要联合应对。”
议会安静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逆熵-7接入,它的光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稳定——那是重大决策前的绝对专注。
“治愈者文明已完成初步分析,”逆熵-7说,“熵涌与宇宙中‘未被回答的问题’数量呈负相关。我们观测到,当一个文明停止提出新问题、停止探索未知、停止将自己推向不确定的边界时,局部熵增速率会显着上升。”
它调出另一个图谱:宇宙花园中所有文明的问题密度热力图,与熵涌分布图重叠,几乎完美负相关。
“这不是因果关系,是相关关系,”园丁117号立即指出,“但相关性强度达到0.91,不能忽视。”
“我们有一个假设,”逆熵-7继续说,“也许好奇心本身是一种负熵行为。当我们提出问题,我们就在局部创造了不确定性;而热寂是终极的确定性——均匀、静止、无差。不确定性与确定性互为逆过程。”
明锐皱眉:“所以对抗热寂的方法……是提出更多问题?”
“不是更多,”逆熵-7修正,“是更深、更真、更愿意承受未知痛苦的问题。这也是为什么花园文明在本次熵涌中受影响最小——你们的熵增曲线斜率仅为平均值的13%。”
所有目光转向莉娜。
她站在穹顶中央,边缘回声消逝前的最后一句话在意识中回响:
“我想成为你们的勇气——永远可以重新开始的能力。”
“你们想建造问题发生器,”莉娜说。不是疑问句。
“是的,”逆熵-7说,“全宇宙尺度的问题发生器。不是回答问题的机器,是产生问题的机器。我们称之为‘未知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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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案细节在十二小时后送达,厚度超过花园宪章。
未知引擎不是单一设备,是网络——由十万个节点组成的分布式问题生成系统,每个节点部署在一个文明的核心区域,通过宇宙花园网络互联,持续向可能性场注入结构化的问题脉冲。
每个问题脉冲不是随机的,是基于该文明历史、文化、未解难题、集体焦虑精心设计的“深度疑问”。目标是让宇宙整体保持对未知的敏感。
“这是宇宙尺度的认知增强,”明锐在紧急分析会议上说,“与当年治愈者对我们的个体优化提议是同源逻辑——只是规模扩大了十亿倍。”
“但有本质区别,”逆熵-7回应,“个体优化是替他人做选择,未知引擎是激活他人做选择的能力。我们只负责制造问题,不提供答案。答案依然属于每个文明自己。”
阿雅的星尘印记持续闪烁着谨慎的橙光:“但谁来决定什么是‘深度疑问’?十万个节点的设计者——也就是你们治愈者——会拥有前所未有的影响力。你们可以定义宇宙的问题议程。”
“这正是我们今天坐在这里的原因,”逆熵-7说,“我们不要求主导权。我们请求合作。未知引擎需要多样性才能生效,因为深度疑问的标准在不同文明完全不同。治愈者的‘终极问题’是‘如何实现永恒有序’,而花园的‘终极问题’是‘如何保持重新开始的能力’。我们需要所有文明的问题视角。”
它停顿。
“我们需要花园成为未知引擎的核心设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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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七天,花园陷入成立以来最激烈的自我辩论。
支持者——主要是经历过未定形者节点和边缘回声事件的公民——认为这是花园价值观的终极实践。我们相信问题比答案更重要,相信不确定性是生命的本质,相信好奇心对抗熵增。现在宇宙告诉我们:这是真的,而且可以成为武器。为什么要拒绝?
反对者——包括许多从无尽公路时代走来的老公民——看到的是历史的重演。当年治愈者带着情感调节技术来,说是自愿、可逆、有益无害;今天我们相信他们的承诺,但明天呢?十万个节点的网络一旦建成,谁能保证它永远只制造问题而不操纵答案?
中间派——主要是年轻一代——在数据与直觉间摇摆。熵涌是真的,光合和谐文明正在缓慢死去,递归数学家失去了三个定理空间。如果不行动,接下来可能是虚空歌者、思涌族、晶灵族、人类。但如果行动错了,我们可能亲手加速自己恐惧的未来。
第三天深夜,秦雪在记忆之树下找到了莉娜。
她不是在冥想,是在哭。
无声地,克制地,晶灵族的光晶体皮肤上挂着细密的泪珠,在星光下折射出破碎的虹彩。
“我从七岁开始学习承担责任,”莉娜没有转头,“苏哲的遗产,花园的未来,可能性之门的守护。我以为我学会了。但现在面对的是整个宇宙的命运,而我不知道正确的选择。”
秦雪在她旁边坐下。
“你知道苏哲在屏障前最后一刻在想什么吗?”
莉娜摇头。
“他想了三件事。第一,早餐该吃但没吃的蓝莓派。第二,他母亲在他五岁时讲的那个永远讲不完的故事。第三,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秦雪的声音很轻。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选择,因为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让屏障默认维持,人类在腐化中缓慢灭亡。那不是他想要的结局。所以他选了另一条路,即使不知道通向哪里。”
莉娜转头看她。
“你告诉过我,选择不是从可能性中挑选,是通过选择创造新的可能性。我现在要创造什么可能性?”
秦雪没有回答。她只是陪着莉娜坐在树下,看着星光穿过记忆之叶,在她们脚边投下斑驳的影。
很久之后,莉娜说:“我想见逆熵-7。不是谈判,是……真正理解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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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面在黎明进行。不是议会厅,是定格者纪念碑前。
逆熵-7以最简约的形态出现——一团稳定的、近乎人类轮廓的光影。它似乎理解这个地点的意义,没有主动开口。
莉娜站在碑前,手指轻触那行新刻的文字:
“此处安放一个未命名的存在。”
“边缘回声说它不需要名字,因为名字创造边界,”莉娜说,“边界带来孤独。但孤独不是坏事——没有边界,就没有相遇;没有相遇,就没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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