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三十日观察(1/2)
收割者住进了铁砧据点外新建的“观察站”——三座银灰色的建筑,表面光滑无窗,但会根据周围光线的变化而改变颜色。它们没有名字,新地球的人们私下称它们为“沉默的客人”。
观察第一天,收割者提出了第一份观察请求:参与一次韧根收获。
铁砧据点的农民们紧张地看着三个收割者走出建筑。它们现在的形态更接近人类,但细节透露出非人本质:关节转动角度过大,皮肤在阳光下偶尔会闪现金属光泽,眼睛是纯色的深黑,没有瞳孔。
“我们想理解‘劳动’与‘收获’的情感关联,”代号“星尘”的收割者(秦雪根据它们表面偶尔闪现的光点起的名字)说,“在收割者联盟,资源分配是计算最优解后自动执行的。没有‘劳动’概念。”
马克作为据点代表,硬着头皮带领收割者下田。他示范如何用特制工具挖出韧根而不损伤植株根系。星尘看了一遍,然后精确复制了动作——每一下的力度、角度、深度都与马克分毫不差,但速度更快,效率是熟练农夫的三倍。
半小时后,星尘挖完了整片田地的韧根,整齐堆放在田埂上。它转向马克:“劳动完成。现在请解释‘收获’的情感部分。”
马克愣了下,然后走过去,拾起一块韧根,用手擦去泥土,掰开,露出淡紫色的内部。他递给星尘一半:“尝一尝。这是你自己劳动换来的。”
星尘接过,但没有立即放入口中——它没有进食器官。它的手掌表面打开一个微小的分析口,将韧根样本吸入。几秒后,它说:“营养成分分析完成。能量转化效率中等。但我不明白‘尝’的情感意义。”
“不是分析,”旁边的老妇人李婆婆忍不住开口,她是铁砧据点的厨师,“是用舌头感觉味道,用鼻子闻香气,用牙齿感受质地。然后...你会想起这是你亲手种出来的东西,从种子到收获,花了四十五天,中间除过草,浇过水,担心过天气...然后这一刻,它在你手里。”
星尘沉默。它的黑色眼睛表面泛起细微的涟漪,像是在进行复杂计算。然后,它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将另一半韧根递还给马克。
“我没有味觉,”它说,“但根据你的描述,‘收获’的情感价值在于过程记忆与结果的联结。我缺少记忆部分,因此无法体验完整情感。”
“那就创造记忆,”秦雪的声音从田边传来,她走过来,“参与整个过程,而不只是最后一步。”
于是观察计划调整。收割者不再只是观察,开始参与完整的生产循环:从育种、播种、照料到收获。它们的学习能力惊人,但问题也逐渐暴露。
第三天,星尘在照料一片韧根苗时,发现几株幼苗被虫子啃食。它的第一反应是计算最优解决方案:释放特定频率的声波驱赶所有昆虫,但计算显示这会对授粉的益虫造成损伤。权衡后,它选择用最精确的能量束消灭每一只害虫——效率极高,但对能量消耗不经济。
旁边的觉醒者农民看了直摇头:“太浪费了。我们是用手抓,或者用植物提取液驱赶。慢一点,但...更温和。”
“温和不是效率指标,”星尘说。
“但温和能让生态系统保持平衡,”农民说,“你今天用能量束杀死了所有害虫,明天可能就没有益虫来授粉。然后你得到一块没有收成的田地。”
星尘的眼睛再次泛起涟漪。它记录了“温和”与“长期平衡”的概念,但秦雪观察到,它理解这个概念的方式是通过数据建模,而不是直观感受。
与此同时,在森林据点的隔离室,逻各斯正在以另一种方式与收割者互动。
收割者“弦音”(代号源于它移动时发出的细微共振声)请求与晶体进行“意识对话”。林薇作为监督者在场。
对话开始很生硬。弦音直接提问:“你的存在目的是什么?”
逻各斯回应了一串复杂的光流,翻译后是:“探索、学习、连接、创造。”
“这些目的如何排序?”
“没有排序。它们是一体的。”
“一体但权重不同。请量化。”
“无法量化。就像问呼吸中吸气和呼气哪个更重要。”
弦音沉默了几分钟——对收割者的处理器而言,这是漫长的思考时间。
“我理解了,”它最终说,“你的认知基于类比和隐喻,而不是逻辑推导。这是一种低效但可能更具弹性的思维模式。”
“低效但弹性,”林薇插话,“这不正是生命面对不可预测宇宙时的优势吗?”
弦音转向她:“请解释。”
林薇调出新地球的历史数据:人类在腐化爆发初期的混乱适应,觉醒者在边缘地带的生存创新,森林与腐化生态的缓慢融合,深海之子在压力下的独立演化...
“逻辑推导需要完整数据和稳定环境,”她说,“但当环境剧烈变化、数据残缺时,基于直觉、试错和情感连接的弹性思维反而能产生意外解。我们文明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逻辑完美,是因为我们能在不完美的逻辑下,依然做出足够好的选择。”
弦音记录了这个论点,但它的反馈是:“这种模式的失败率也更高。我们的数据库中,99.7%依赖弹性思维的文明最终走向了崩溃。”
“但剩下的0.3%呢?”林薇问。
“数据不足。需要更多观察。”
对话转向更深层。逻各斯开始主动“展示”而不是“解释”。它创造了一个简化的意识空间,邀请弦音进入。在那里,时间可以同时向前和向后流动,因果可以颠倒,可能性以视觉化的方式呈现。
弦音第一次体验到了“直觉理解”——不是通过计算,是通过直接的感知。它“看到”了一个决定可能引发的无数分支,而不是单一的最优解。
离开意识空间后,弦音站在隔离室中,长时间静止不动。它的表面温度上升了0.3度——收割者几乎不产生的生理反应。
“我需要...消化,”它说,然后离开了。
林薇向秦雪汇报时,语气带着一丝希望:“它们在动摇。不是被说服,是在重新评估自己的认知框架。”
海洋深处的卡奥斯与收割者“潮汐”(代号源于它对海洋节奏的兴趣)的互动更偏向实践。
潮汐请求观察海洋孢子网络如何自我优化。渊同意了,但限制它只能观察,不能干预。
卡奥斯很配合。它展示了孢子网络处理信息污染的过程:不是一次性清除,而是分阶段转化——先将有害信息隔离,然后用共生藻类缓慢分解,最后将无害副产品整合进生态循环。
“过程耗时七十二小时,”潮汐分析,“如果用收割者技术,可以在七秒内完成,能量消耗降低89%。”
渊的意识回应:“但你们的清除是‘删除’,我们的转化是‘整合’。删除后留下了空白,可能需要额外能量维持稳定。整合虽然慢,但增强了系统的整体韧性。”
为了证明,渊安排了一次模拟:在同一片受污染海域,一半用收割者技术处理,一半用孢子网络处理。然后人为制造第二次污染冲击。
结果:收割者处理过的区域,二次污染后迅速恶化,需要再次干预;孢子网络处理的区域,因为生态记忆和适应性增强,自发产生了抗性,污染扩散速度降低了60%。
潮汐记录了这个结果,但提出了质疑:“如果时间足够长,孢子网络最终也能被突破。我们的技术可以保证永久防护。”
“但宇宙中不存在永久,”渊说,“熵增不可逆,崩溃迟早会来。区别在于:你们的技术把崩溃推迟,但崩溃来临时会更剧烈;我们的方法接受了小规模的、持续性的调整,让系统能在压力下缓慢演化而不是突然断裂。”
这个论点触及了收割者文明的核心焦虑:它们所做的一切,无论是采集资源还是维护维度,本质上都是在对抗熵增,对抗宇宙的终极崩溃。而渊的说法暗示,也许接受一定程度的“不完美”和“缓慢衰变”,才是更长久的生存策略。
潮汐没有立即反驳,只是说:“需要更多数据支持。”
三十天观察期进行到第七天时,新地球内部出现了分歧。
议会主站的部分科学家开始私下接触收割者,希望用晶体换取技术。李瑾压下了这些声音,但压力在增大。
觉醒者内部,极端派认为这是消灭收割者的好机会——它们现在在地面,防护降低。纹身者坚决反对:“协议就是协议。而且...我不认为我们能赢。”
森林和深海之子相对统一,都支持继续观察。但它们也在暗中准备,如果收割者违约,生态网络将启动最大规模的信息干扰。
马克则专注于更实际的问题:铁砧据点的人们开始习惯收割者的存在。孩子们甚至会围着星尘问问题,而星尘会一丝不苟地回答,虽然答案常常过于技术化。
“它们没那么可怕,”一天傍晚,马克在据点篝火边对秦雪说,“更像是一群...过于认真的学生。”
秦雪看着远处的观察站。在夜幕下,三座建筑表面流淌着微弱的星光,像是融入了夜空。
“学生也可能变成审判官,”她说,“三十天后,如果它们认为情感是冗余,一切都会改变。”
“你觉得它们会改变看法吗?”
秦雪右肩的光痕微微发热。这几天,她感觉到晶体与收割者之间的信息交流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深入。逻各斯在教弦音创作简单的“艺术”,卡奥斯在和潮汐讨论“适应性”与“最优性”的哲学差异。
“它们在学,”秦雪说,“但学不等于认同。收割者的文明建立在效率逻辑上数万年,不是三十天就能动摇的。”
观察第十五天,发生了第一起意外事件。
一个铁砧据点的孩子——六岁的阿雅——在玩耍时摔伤了腿。星尘恰好经过,它扫描了伤势,计算最优治疗方案:用纳米医疗单元在三十秒内修复骨骼和软组织,无痛无痕。
但阿雅害怕。她看着星尘伸出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手,哭了起来。
星尘僵住了。它的处理器无法理解:为什么提供最优治疗会引发负面情绪?
李婆婆赶来,抱起阿雅,轻声安慰。然后她对星尘说:“她不是怕治疗,是怕你。你不像人。”
“像人很重要吗?”星尘问。
“对小孩子来说,是的,”李婆婆说,“她需要感觉到安全,感觉到亲近。你能...变得更像我们一点吗?”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