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信号与铁锈(2/2)
地面开始“拒绝”他们——苔藓层下突然冒出尖锐的、骨质般的突起,试图刺穿鞋底。树木的枝条像活过来的触手,从上方垂落缠绕。甚至空气的阻力都在增加,仿佛森林在调高这一区域的“粘度”。
秦雪和小杰不得不以战斗姿态前进:刀劈开藤蔓,脚踢碎骨刺,每一步都像在粘稠的胶水中跋涉。体力以恐怖的速度消耗,汗水浸透的衣服很快又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林薇在秦雪背上偶尔会无意识地呢喃,说的都是破碎的术语:“...信息熵阈值...神经网络重构率...融合进度百分之三十七...”
她在睡梦中仍在对抗,仍在计算。
第六小时,他们遇到了第一个物理意义上的“障碍”:一道墙。
不是人造的墙,而是由无数粗细不一的藤蔓交织、硬化后形成的天然屏障。墙高超过五米,向左右两侧延伸,消失在昏暗的森林深处,看不到尽头。表面布满瘤状凸起,每个凸起都在缓慢地脉动,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室。
墙的正中央,有一个“门”。
或者说,一个模仿门的结构:藤蔓编织成拱形,内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拱门上方,用烧焦的树枝拼出三个歪斜的字:
“壁垒在此”
字迹潦草,但能看出是人类的笔迹。在第三个字的下方,有一片深色的污渍——已经氧化发黑的血迹。
秦雪放下林薇,让她靠墙坐下,然后和小杰一起检查这面藤蔓墙。她用刀尖刺了刺墙面,硬度堪比混凝土。小杰试图从侧面绕行,但走了不到五十米就折返——墙的尽头连接着一片无法通过的、长满毒刺的灌木丛。
“只能从门走。”小杰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疲惫,“这明显是陷阱。”
“但也是唯一的路。”秦雪看向那个黑暗的拱门内部。她的直觉在尖叫危险,但直觉在末世往往指向唯一的选择。
她蹲下来,轻轻摇晃林薇的肩膀:“醒醒,我们需要你的感知。”
林薇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她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但很快聚焦。看到藤蔓墙和那个门时,她倒抽一口冷气。
“不...”她低声说,“不要进去。那里面...那里面没有空间。”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薇挣扎着坐直,手指向拱门,“我的感知穿不透那片黑暗,不是因为有什么屏障,而是因为那里根本没有‘内部’。它是一个空间褶皱,一个自我循环的回路。走进去的人会一直在里面绕圈,直到体力耗尽,然后...”
她顿了顿:“然后成为森林的养料。我之前感知到的那些被同化的‘猎人’,他们的意识碎片里都有关于这扇门的记忆——走进去了,一直走,永远走不到头,最后连‘想出去’这个念头都忘了。”
秦雪感到一阵寒意:“那真正的入口在哪里?”
林薇闭上眼睛,额头印记微弱地闪烁。几秒钟后,她指向墙的右侧,距离拱门大约三米的位置:“那里。墙面有一个薄弱点,后面是空的。但...”
“但是什么?”
“后面有生命反应。不止一个。它们在等待。”林薇睁开眼睛,眼里有恐惧,“而且它们的状态...很奇怪。既不是完全的人类,也不是完全的森林造物。介于两者之间,像...转化到一半,卡住了。”
秦雪和小杰对视。转化到一半,可能意味着保留部分人类意识,但也可能意味着无法预测的敌意。
“有别的路吗?”小杰问。
林薇摇头:“森林的意识网络在这片区域高度集中,所有的物理结构都在它的监控下。绕路只会遇到更多类似的门。这面墙是筛选机制——只有识破假门的人,才配见到‘壁垒’的真实入口。”
“那就硬闯。”秦雪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件有用的东西:一个从逃生舱残骸里拆下来的小型能量电容器,原本用于应急启动,现在可以改造成一次性的爆破装置。
“小杰,准备突入。林薇,跟紧我,如果里面的东西试图进行认知攻击,尽力干扰它们,哪怕只有几秒。”
她将电容器贴在林薇指出的薄弱点上,设定三秒延迟。
“三。”
小杰举起双刀,身体微蹲,像准备扑击的豹子。
“二。”
林薇双手按住太阳穴,额头印记重新亮起微弱的光。
“一。”
电容器引爆。
不是爆炸,而是一种高频的能量释放。藤蔓墙在瞬间被加热到白炽,然后从中心点开始崩解、气化,形成一个直径一米的圆洞。洞的边缘还在冒烟,洞的另一侧传来惊愕的喊叫和人影晃动的声音。
秦雪第一个冲进去。
里面不是森林。
而是一个被藤蔓墙围起来的、大约篮球场大小的圆形空地。地面铺着平整的石板——显然是旧世界的建筑材料,被搬运到这里重新铺设。空地中央有一堆篝火的余烬,周围散落着简陋的窝棚,用树枝和防雨布搭成。
最重要的是,这里有活人。
七个。秦雪一眼扫过就数清了。他们围在洞口周围,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生锈的铁管、削尖的木矛、一把老式猎枪、甚至还有一把消防斧。所有人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睛深陷,但眼神里有一种幸存者特有的、混合着警惕和绝望的光。
其中一个人的状态格外引人注目:他的左臂已经完全木质化,手指变成细长的枝条,皮肤覆盖着树皮纹理,但右臂和身体其他部分还保持人类形态。他的眼睛一只是正常的褐色,另一只则呈现出苔藓的深绿色。
“别动!”那个半木质化的人举起猎枪,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们怎么找到真入口的?”
秦雪没有放下枪,但将枪口微微下垂,表示非攻击姿态:“我们有感知者。她识破了假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刚被小杰扶进来的林薇。看到她额头的印记时,人群发出一阵低语。
“逆熵者...”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喃喃道,“预言是真的...”
半木质化的男人放下猎枪,但警惕没有放松:“你们是谁?从哪里来?”
“幸存者。”秦雪简短地回答,“从星舰残骸逃出来的。收到了你们的无线电信号。”
“信号...”男人苦笑,那笑容让他的木质化左脸皱起怪异的纹路,“那信号已经自动播放了十九天。发送它的人...已经死了。或者说,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侧身,指向空地边缘。
那里,在藤蔓墙的阴影下,有一个用树枝和藤蔓搭建的简陋支架。支架上固定着一台旧世界的军用无线电设备,外壳已经锈蚀,但指示灯还在微弱闪烁。设备的接线被粗暴地改造过——几根粗大的、像血管一样的生物组织从藤蔓墙里伸出来,插入设备的接口,与电路板融合在一起。
而坐在设备前的,是一具“尸体”。
或者说,一具半腐化半木质化的遗体。他穿着破烂的“壁垒”制服,身体大部分已经与身下的藤蔓椅子生长在一起,胸口有一个大洞,洞里不是内脏,而是一团缓慢脉动的、发光的苔藓球。苔藓球表面,细小的孢子随着某种节奏明暗闪烁,每次闪烁,无线电设备就发送一次信号。
他的头低垂着,但脸还保留着人类特征——眼睛紧闭,表情平静,像在沉睡。
“他是李工。”半木质化的男人低声说,“我们的技术员。十九天前,森林的意识网络第一次大规模渗透时,他自愿与设备融合,用自己残存的意识作为防火墙,发送警告信号...代价是他的身体和意识被逐渐同化。现在...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还是说,那团苔藓球里只剩下他最后的执念在重复播放警告。”
秦雪看着那具安静的身体,看着那团像心脏一样搏动的苔藓球。她想起林薇之前感知到的那个神经脉冲信号,那个重复了上千次的“杀了我”。
那不是求救。
是请求。
“所以,”她转向男人,“这里就是‘壁垒避难所’?”
男人摇头,笑容更苦涩了:“这里只是前哨七号。真正的‘壁垒’...已经不在了。我们是一支二十人的探索队,奉命调查这片森林的异常。三个月前进入,十九天前与母站失联。现在,只剩下我们七个。而且...”
他举起自己木质化的左臂:“我们都在被转化。速度不同,但无人幸免。森林在同化我们,用它那种温和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方式。一开始只是皮肤发痒,然后出现木纹,再然后肢体开始僵硬、变形...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回不去了。”
他看向秦雪:“你们不该来的。森林现在知道有新的‘素材’送上门了。它会不惜一切代价留下你们——用温柔的方式,或者用暴力的方式。”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周围的藤蔓墙突然开始收缩。
不是攻击,而是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内挤压。石板地面出现裂纹,从裂缝中钻出细小的、像神经末梢一样的根须。
篝火的余烬被翻起,火星飘散,在昏暗的光线中像垂死的萤火虫。
七个幸存者——或者说,七个正在变成树木的人——同时举起武器,但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战意,只有一种认命的悲哀。
“看吧,”半木质化的男人说,“它开始了。这一次,它不会让我们任何人离开。”
秦雪握紧手枪。能量读数:9%,只够一次标准射击。
小杰的双刀已经举起,但面对的是会收缩的墙、会生长的地面、以及七个可能随时倒戈的半转化者。
林薇扶着秦雪的胳膊站起来,她的眼睛看向那具与无线电设备融合的尸体,看向那团搏动的苔藓球。她的额头印记最后一次亮起,光芒微弱但稳定。
“也许,”她轻声说,“还有另一种选择。”
她看向秦雪,眼里有决绝的光:“让我试试...与它对话。与森林的意识本身。”
“太危险了!”秦雪脱口而出。
“留在这里等死更危险。”林薇说,“我能感觉到...森林不是纯粹的恶意。它是一种程序,一个被设置成这样的系统。它在执行某个指令:保护、同化、进化。如果我们能改变那个指令...”
她顿了顿:“或者,至少让它明白,同化我们不是唯一的进化路径。”
藤蔓墙又向内收缩了一米。一个窝棚被挤压变形,里面的毛毯和罐头散落一地。
半木质化的男人看着林薇,又看看秦雪,最后点了点头:“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如果你能做到...如果你能让这该死的森林停下...”
“我不敢保证。”林薇诚实地说,“但我会尝试。”
她走向空地中央,走向那堆篝火的余烬。然后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双手掌心向上。
额头印记的光芒像呼吸一样明暗。
这一次,她没有对抗森林的意识网络。
而是向它敞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