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山雨欲来，树倒风满（2/2）
“查出来？”王熙凤凄厉地低笑一声，眼中满是绝望下的狠戾，“不这么做，你以为我们就能逃得过？横竖都是个死！不如搏一把！只要做得干净，谁又能知道？平儿，我待你不薄，这次，你一定要帮我！否则，我们主仆二人，就真要一起下地狱了！”
看着王熙凤那近乎癫狂的眼神，平儿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奶奶已经走火入魔，劝是劝不住了。她只能勉强点头，心中却是一片冰凉和混乱。她该如何是好？是助纣为虐，还是……她不敢想下去。
与此同时，大观园内，虽还未被外界的风暴直接冲击，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同样让园中的儿女们喘不过气来。
怡红院中，宝玉自那日朝会消息传来后，便一直呆呆的，时常对着窗外发愣，连袭人、麝月等丫鬟小心翼翼地伺候，他也恍若未闻。往日里视为性命的诗词曲赋、脂粉钗环，此刻在他眼中都失去了色彩。他虽不通世务，却也隐约明白，贾家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那个庇护他、让他可以肆意逍遥的富贵温柔乡，即将倾覆。他感到一种巨大的、莫名的恐惧和悲哀，不是为了失去富贵，而是为了这园中所有美好的、脆弱的人和事，可能都将随着这场风暴而烟消云散。他尤其担心林妹妹，她的身子才刚刚好转，如何能经得起这样的惊吓和动荡？
潇湘馆内，黛玉更是敏感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紫鹃和雪雁虽然极力掩饰，但她们眉宇间的忧色和偶尔的窃窃私语，又如何瞒得过心思细腻的黛玉？加上宝玉这几日来得少了，即便来了，也是强颜欢笑，眼神闪烁，更让她心中不安。这日午后，她勉强吃了半盏燕窝粥，靠在窗下的软榻上，望着窗外几竿翠竹在寒风中摇曳，那竹叶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响，在她听来，竟如同呜咽一般。她想起宝玉前几日那些没头没脑的安慰话，想起宝钗探春来时凝重的神色，想起连园子里那些婆子媳妇都比往日安静惶恐许多……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她的心头。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胸前挂着的通灵宝玉的穗子，那冰凉滑腻的触感，却无法给她带来丝毫暖意和安宁。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嫣红，紫鹃连忙上前为她捶背，眼中满是心疼和忧虑。
而在这场席卷贾府的灭顶风暴中，唯一能暂时置身事外，甚至拥有一定主动权的，便是刚刚在朝堂上为“勿累无辜”据理力争的勇毅县伯何宇了。
忠勇县伯府（何宇因北疆军功受封县伯，府邸敕造）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府中下人训练有素，各司其职，井井有条，丝毫没有外界的惶恐慌乱。书房内，烛火通明，何宇与伤势已大好的贾芸正在对坐密谈。
贾芸穿着一身墨蓝色锦袍，虽然脸色还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精神已经恢复，眼神清澈而坚定。他为何宇斟上一杯热茶，低声道：“伯爷，今日朝会之上，多谢您仗义执言。”他虽未亲临朝会，但通过何宇的关系网，早已得知了详细经过。
何宇接过茶杯，摇了摇头，神色凝重：“芸哥儿，你我之间，何须言谢。我今日所言，并非全然为了贾府，更是为了朝廷稳定，避免牵连过广，引发不必要的动荡。况且……”他顿了顿，看向贾芸，“我答应过你，会尽力保全无辜之人。”
贾芸心中感动，他知道何宇此举，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尤其是在忠顺亲王虎视眈眈之下。他沉吟片刻，道：“只是，经此一事，贾府……怕是难了。我今日暗中留意，府中已是人心离散，偷盗、潜逃者日增，连一些有头有脸的管家都在暗自寻找退路。赦老爷被变相软禁，政老爷一病不起，全靠老太太和凤嫂子强撑着，但……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凤嫂子她……”贾芸欲言又止，他隐约察觉到王熙凤有些不对劲，但却没有确凿证据。
何宇冷笑一声：“王熙凤？她此刻只怕正在想着如何金蝉脱壳，甚至移祸江东吧。”他对于王熙凤的品性和手段，早已洞若观火。“芸哥儿，你通过‘速达通衢’和市井关系，要继续密切留意贾府内外的动向，尤其是王熙凤和贾赦那边，有任何异常，立刻报我。忠顺亲王既然主导此案，他绝不会仅仅满足于查办贾赦，必定会想方设法将案子扩大，甚至牵连到政老爷一房和你关心的人。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
“是，我明白。”贾芸郑重应下，随即又担忧道，“只是，如此一来，伯爷您与忠顺亲王，便算是彻底对上了。他如今圣眷正浓，权势熏天……”
何宇目光沉静，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缓缓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冲突，避是避不开的。既然对上了，那便小心应对就是。陛下圣心独运，既要借忠顺亲王之手整顿勋贵积弊，亦不愿看到忠顺亲王一家独大。我等只需恪守臣节，办好差事，暗中积蓄力量，见招拆招即可。眼下最要紧的，是确保贾赦案证据确凿，不枉不纵，同时，在可能的范围内，护住该护的人。”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贾芸，语气柔和了些：“你也要多加小心。贾府如今是是非之地，若无必要，尽量少去。你的安全，对我来说最重要。”
贾芸脸微微一热，心中暖流涌动，低声道：“我知道。伯爷也要万事小心。”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番后续的安排，贾芸方才悄悄离去。何宇独自坐在书房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山雨已来，风满危楼。贾府这棵大树的倾倒，似乎已成定局。他能做的，便是在这惊涛骇浪中，尽量稳住自己的船，并设法捞起几个不该沉没的人。而更远处，忠顺亲王那阴鸷的目光，以及朝堂上更加诡谲的风云，都在提醒他，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夜，更深了，伯府外的更梆声传来，悠长而清晰，预示着黎明前的黑暗，最为寒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