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宝钗劝玉，慧语兰言（2/2）

宝钗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宝玉，既然你问起，我也不瞒你。眼下府里确实遇上了难关，天大的难关。起因或许在赦老爷那边，但如今，已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关乎整个荣宁二府的存亡荣辱。”

宝玉虽然有所猜测，但亲耳从一向稳重的宝钗口中得到证实，还是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喃喃道：“果然……果然是因为……怎么会这样？难道就没办法了吗？”

宝钗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微涩，但语气依旧清晰冷静：“办法自然要想，但首先要的是镇定。宝玉，你可知老太太昨日为何要强撑病体召集全家？就是因为此刻贾家最需要的，是稳住阵脚，是上下一心，共渡难关。你是府里的宝二爷，是姨母和姨父的希望，是老太太的心头肉，在这种时候，你更要比任何人都要沉得住气才行。”

她顿了顿，观察着宝玉的神色，继续道：“你若整天这般慌慌张张，愁眉苦脸，甚至跑到林妹妹那里去说些丧气话，岂不是更添乱，更让老太太、太太她们忧心？林妹妹那个身子，那个心性，本就敏感多思，如何再经得起惊吓忧虑？你若是真为她好，此刻就更应该显得坚强些，安稳些，哪怕只是装，也要装出个样子来，让她、让园子里的姐妹们，都能稍稍安心。你这般模样，除了让关心你的人更揪心之外，于事何补？”

这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像一盆冷水，浇在宝玉滚烫混乱的心头。他怔怔地看着宝钗，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了。宝钗说得对，他这样除了添乱，还能做什么？他想起昨日去潇湘馆，黛玉那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强颜欢笑的模样，心中一阵刺痛。是啊，他非但不能保护她，反而可能因为自己的情绪而加重她的病情。

宝钗见他有所触动，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真诚的劝慰：“宝玉，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厌恶这些仕途经济、家族兴衰的俗务。可人生在世，有些责任是逃避不了的。尤其是现在，贾家正值风雨飘摇之际，你身为男丁，即便不能力挽狂澜，也当努力成为长辈的慰藉，而不是负担。你若倒下了，让姨母和老太太情何以堪？”

她拿起桌上那盏已经温凉的枫露茶，递到宝玉面前：“喝口茶，定定神。越是艰难的时刻，越要爱惜自己，保重身子。只有你好好的，关心你的人才能稍稍放心。至于外头的事，自有老爷太太、琏二哥哥他们去周旋应对。你如今最该做的，是安守本分，谨言慎行，不让长辈再为你操心，这便是最大的孝心和贡献了。”

宝玉呆呆地接过茶盏，冰凉的瓷壁触手生寒。宝钗的话，句句在理，字字恳切，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暂时打开了他心中那团乱麻。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还有一种被迫面对现实的沉重。他讨厌这些，可又无法挣脱。他望着宝钗那端庄秀丽却冷静得近乎疏离的面容，忽然觉得，这个一向被他视为“禄蠹”、满口“经济文章”的宝姐姐，在此刻的惊涛骇浪中，竟显出一种异乎寻常的、令人心安的力量。而这种力量，是敏感脆弱的黛玉所不具备的，也是他自己极度缺乏的。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半晌，才用沙哑的声音道：“宝姐姐……谢谢你。我……我知道了。”他将那盏凉茶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我这就回去……我不会再让太太、老太太担心了。”

说完，他对着宝钗深深一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虽仍有些虚浮，但比起刚才的慌乱无措，终究是沉稳了一些。

宝钗看着宝玉离去的背影，久久伫立，脸上那平静无波的表情渐渐褪去，露出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怅惘。她成功劝服了宝玉，暂时稳住了他的情绪，这或许对贾家、对姨妈、甚至对宝玉本人都是好事。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反而涌起一股淡淡的悲凉。在这个即将倾覆的家族里，每个人的命运都如同浮萍，她又能凭借这几分冷静和理智，撑到几时呢？

*

忠毅伯府内，何宇看完了冯紫英派人送来的密信，信中的内容让他眼神愈发凝重。冯紫英已初步确认，京郊那几处与“黑三”有关的货栈确有蹊跷，且平安州方向的粮价异常和“黑三”及其手下突然阔绰的情况，都与暗账记录隐隐吻合。更重要的是，冯紫英在信末提及，他似乎发现还有另一股势力也在暗中调查此事，行事诡秘，目的不明，让他务必小心。

“另一股势力？”何宇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心中了然。除了忠顺亲王，还能有谁？看来，对方也快要收网了。这场风暴，比预想中来得可能更快。

他起身走到内室，贾芸正靠在引枕上，由小丫鬟喂着喝药。见何宇进来，贾芸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浅笑，对小丫鬟挥了挥手：“我自己来就好，你先下去吧。”

小丫鬟退下后，何宇自然地接过药碗，坐在床边，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喂到贾芸唇边。贾芸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伯爷，我身子好多了，这些小事……”

“别动，沈太医说了，你内腑震动，需得静养，不可劳神费力。”何宇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动作细致耐心。

贾芸心中一暖，不再坚持，顺从地一口口喝着苦涩的药汁。他看着何宇专注的侧脸，和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轻声问：“伯爷，可是外面……又有变故？”

何宇不欲他多忧心，只淡淡道：“无妨，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你安心养伤便是。”喂完药，又仔细替他擦去嘴角的药渍，“冯大哥那边有些进展，但还需些时日。等证据确凿，便是尘埃落定之时。”

贾芸聪慧，知道何宇有所隐瞒，是不想他担心，便也不再追问，只道：“伯爷自己也要当心。树大招风，如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伯府。”

何宇微微一笑，握住他微凉的手：“放心，我有分寸。”他沉吟片刻，道，“芸儿，待你伤好后，我有些产业上的事务，想交给你来打理。‘速达通衢’的摊子越来越大，需要信得过的人总揽。还有‘玉楼春’以及其他一些暗处的营生……”

贾芸一怔，随即明白了何宇的用意。这不仅是信任，更是为他安排一条后路，一个即便离开贾家、离开京城，也能安身立命的根基。他心中感动，反握住何宇的手，郑重道：“芸必竭尽全力，不负伯爷所托。”

两人正说着，忽听外间何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急促：“伯爷，宫里有天使来了，说是万岁爷急召！”

何宇眼神一凛，拍了拍贾芸的手背：“我出去看看，你好好休息。”随即整了整衣袍，快步走出内室。

来到前厅，只见皇帝身边的一位心腹太监正等候着，面色严肃，并无平日传旨时的寒暄客套，见了何宇，只低声道：“忠毅伯，万岁爷在养心殿立等，请速速随咱家进宫。”

何宇心知必有大事，不敢耽搁，立刻道：“有劳公公，请。”他回头看了内室方向一眼，心中掠过一丝担忧，但旋即被更深的决然取代。风暴，终于要全面降临了。他必须去面对，为了自己，为了贾芸，也为了心中那份不容玷污的公道与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