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密室定计,决胜之机(1/2)
中秋宴散,已是亥正时分。月色虽明,却仿佛被荣国府那朱门之内散发出的无形压抑吸去了几分清辉,徒留一片清冷,笼罩着飞檐斗拱,也笼罩在每一个从这场貌合神离的宴席中走出来的人的心头。丫鬟仆妇们提着灯笼,引着各自主子,悄无声息地穿梭在抄手游廊与垂花门之间,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唯有衣袂窸窣,环佩偶尔相击,发出清脆却更显寂静的微响。无人高声谈笑,连呼吸都似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惊破了这层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静。
何宇婉拒了贾政“再吃杯茶”的客套,言辞恳切地表示不敢再叨扰老太君休息,礼节周全地告了辞。贾母确实也露出了倦容,由鸳鸯扶着,先行回了内室。贾赦几乎是立刻便沉着脸,招呼也没多打,带着邢夫人和几个心腹小厮,径直往东院去了,那背影透着股惶急与狼狈。王熙凤倒是强撑着笑脸,将几位女眷送至二门,只是那笑容僵硬,眼底的疲惫与焦虑如何也掩饰不住。
何宇在赖大等管事的恭送下,迈出了荣国府的角门。长随何安早已牵着马等候在门外。夜风一吹,带着中秋夜特有的凉意,何宇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那积攒了一晚的浊气尽数排出。荣国府内的暖香、酒气、脂粉味以及那无处不在的虚伪与算计,都被这清冷的夜风涤荡一空,头脑瞬间清明了许多。
“爷,回府吗?”何安低声问道,递过马缰。
何宇翻身上马,却没有立刻挥鞭,而是抬眼望了望天际那轮明月,沉吟片刻,方道:“先不回去。去林府。”
何安微怔,但立刻应道:“是。” 林如海老爷的府邸与荣国府隔着小半个京城,此时夜深前往,必有要事。他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在前面引路。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嘚嘚”声。夜市已散,绝大多数商铺早已关门落闩,只有几处挂着“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灯笼的客栈还透出些微光。更夫敲着梆子,悠长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喊声在寂静的街巷中回荡。月光将房屋和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光与影的交界处,仿佛藏着无数隐秘。
何宇策马缓行,脑海中回放着今晚宴席上的种种。贾赦那外强中干的挑衅,王熙凤那笑里藏刀的殷勤,贾政那忧心忡忡却又无力回天的无奈,乃至宝玉那纯然的好奇与黛玉那隐于平静下的哀愁……这一切都如同戏台上的光影,热闹是他们的,而他却始终是个冷静的看客,甚至是一个即将亲手推动这戏台倾覆的幕后之人。忠顺亲王“借刀杀人”的意图已然明显,那把“刀”就是贾府自身积累的罪孽,而握刀的手,或许是皇帝,或许……也可以是他何宇。关键在于,何时出刀,如何出刀,才能既达成目的,又不伤及自身,甚至能从中获取最大的利益。
约莫半个时辰后,两人来到了林如海的府邸。林府门第虽不如荣国府显赫,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门房显然早已得到吩咐,见是何宇,并未多问,立刻恭敬地开门引入,另有人飞跑进去通报。
何宇将马匹交给何安,自有林府下人引去马厩照料。他跟着引路的管家,穿过几重庭院。林府内更是寂静,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书房隐约透出的灯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与书香混合在一起,衬托出主人清癯雅致的品格。
书房门口,林如海的心腹老仆林忠早已等候在此。“何伯爷,老爷已在书房相候,请随老奴来。”林忠的声音低沉而恭敬。
何宇点头致谢,随着林忠步入书房。这是一间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格调的书房。四壁皆是书架,垒满了各类典籍。一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一盏精致的琉璃灯吐着柔和而明亮的光焰。林如海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道袍,外罩玄色软缎夹袄,坐在窗下的紫檀木圈椅中,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他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但一双眼睛在灯下却显得格外深邃有神,仿佛能洞彻人心。
见到何宇进来,林如海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平和:“伯爷来了。夜深露重,辛苦你了。先用杯热茶驱驱寒。” 早有丫鬟悄无声息地奉上一杯刚沏好的热茶。
“林大人客气了,晚生不敢当辛苦二字。”何宇依言坐下,双手接过茶盏,触手温润,一股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倒是扰了大人清静,心中不安。”
林如海轻轻摆手,屏退了左右,连林忠也悄然退至门外,将书房的门轻轻掩上。室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气氛一下子变得严肃而机密。
“中秋夜宴,贾府风光依旧否?”林如海呷了一口茶,看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落在何宇脸上,带着审视。
何宇放下茶盏,苦笑一下:“金玉其外,百疮其中。赦老爷心绪不宁,琏二奶奶强颜欢笑,政老爷忧心忡忡……唯有老太太,还在尽力维持着场面。一顿团圆饭,吃得人人自危,貌合神离。”他言简意赅,却将贾府眼下的窘境描绘得淋漓尽致。
林如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对岳家败落的痛惜,也有几分“果不其然”的了然。他叹了口气:“树大招风,况且这棵大树,内里早已被虫蚁蛀空。今日之宴,不过是最后的体面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压低了声音:“伯爷,今日请你过来,是有一事,需与你透个底。”
何宇神色一凛,坐直了身体:“大人请讲,晚生洗耳恭听。”
林如海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今日午后,陛下召我入宫奏对,问及盐政积弊后续整顿之事。末了,话锋一转,问起了京中勋戚之家的用度排场。”
何宇的心猛地一跳,知道正题来了。他凝神静气,不敢漏过一字。
林如海继续道:“陛下看似随口提及,言道‘近日翻阅内帑及户部旧档,见历年赏赐功臣、抚恤勋旧之花费,着实惊人。更有甚者,借贷国库,历年积累,竟成巨万亏空,迟迟未能归还。’陛下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眼中……有冷意。”
何宇缓缓点头。皇帝对勋贵世家奢靡无度、蠹蚀国帑的不满,这并非秘密,但如此明确地向林如海这样的重臣流露,意义就非同一般了。这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陛下还特意问了一句,”林如海的声音更低了,“‘朕闻贾府为迎接贵妃省亲,修建别院,耗费奢靡,可有此事?’”
何宇瞳孔微缩。皇帝果然将目光投向了贾府!省亲别墅(大观园)的奢华,京城无人不知,这简直就是现成的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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