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余 烬（2/2）

“我……我去看看海峰。”李叶最终只是这么说，然后也拿起外套，走出了宿舍。他需要离开这个被周明的“理性”冰封的空间，需要去确认刘逸和张海峰是否安全，需要用行动，而不是言语，去对抗内心那份不断蔓延的寒意和失落。

门又一次轻轻关上。

周明独自站在宿舍中央，听着李叶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脸上的平静依旧，只是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涟漪。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路灯染成昏黄的、漫天飞舞的雪花。雪很大，很快就在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将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混沌的、没有细节的白。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有些冰凉，才转身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那支红笔，翻开那篇修改到一半的论文。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稳定的沙沙声。他的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仿佛门外的雪夜和不知去向的室友，都与他无关。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嘴角，和偶尔投向窗外雪夜的一瞥，透露出一丝并非完全无动于衷的、复杂的内心活动。但那活动太过细微，迅速被他强大的理性和对目标的专注所压制、掩盖。

或许，在他看来，清理情绪的余烬，最好的方式，就是立即投入下一项明确的任务。用有序的工作，覆盖无序的情感。这是他的选择，他的道路。

……

李叶在校园里找了一圈，没看到刘逸，也没找到张海峰。打两人手机，都无人接听。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很低。他站在空旷的操场边，望着漫天飞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无助。寒风卷着雪粒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不及心中那份寒意。

他最终回到了宿舍楼，但没有立即回317。他在楼下的公共休息区坐了很久，看着窗外的雪，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了刚入学时四个人的豪情壮志，想起了无数个一起熬夜推导、一起激烈争论、一起在考试后狂欢的夜晚。那些画面如此清晰，却又如此遥远，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温暖，但无法触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时间？是压力？是方向的不同？还是……就像周明暗示的，是成长的必然，是走向独立、成熟的必经之路？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名为“317”的小小共同体，似乎在今晚，被一场风雪和一次爆发，彻底吹散了骨架，只留下几缕勉强相连的、带着灰烬气息的细索。

不知过了多久，张海峰回来了，浑身落满了雪，脸色冻得发青，眼神疲惫而空洞。

“没找到。”他哑着嗓子对李叶说，“图书馆、几个教学楼、湖边……都找了。电话也不接。”

李叶点点头，没说话。两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儿。

“回去吧。”张海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外面太冷了。他……他那么大个人，应该没事。也许躲哪儿自己静静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317。周明还坐在桌前，论文已经翻过了一页，旁边的草稿纸上又多了几行推导。听到他们进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没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又低下头去。

张海峰默默地脱掉湿冷的外套，瘫坐在自己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李叶也回到自己位置，却无心打开电脑。宿舍里只剩下周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声。

那一夜，刘逸没有回来。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世界一片洁白，纯净得刺眼。李叶很早就醒了，或者说，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他看向刘逸的床铺，依旧空着，被子保持着他昨天离开时的凌乱状态。张海峰也醒了，坐在床上发呆。周明则已经起床，正在洗漱，准备去实验室。

上午，刘逸终于回来了。他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带着一身寒气，沉默地走进宿舍，对李叶和张海峰投来的关切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到自己桌前，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笔记本电脑，几本常看的书，一些笔记。

“刘逸……”李叶忍不住开口。

“我没事。”刘逸打断他，声音沙哑而平淡，没有抬头，“我去实验室。最近……可能都会在那边忙。宿舍太吵。”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针一样刺人。

说完，他背起包，抱起那摞书和笔记，再次离开了宿舍，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门关上，没有摔，只是轻轻地“咔哒”一声，却比昨晚那声巨响更让人心头发沉。

李叶、张海峰和周明，三个人在宿舍里，相顾无言。刘逸用最平静的方式，划清了界限。那所谓的“实验室”，与其说是工作地点，不如说是他选择的、暂时的避难所和隔离区。

余烬已冷，只剩下一地灰白。而裂痕，已然深刻见骨，难以弥合。曾经满载着青春、梦想和友情的317，在这个雪后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空旷，也格外寒冷。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第十二卷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