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离析(2/2)
“方老师说的!”刘逸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脸色苍白,眼眶发红,胸膛剧烈起伏,“就在刚才的组会上!他说我对着数据胡思乱想,投机取巧!说我不肯下苦功,想走捷径!说我该考虑换方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愤怒,“是,我蠢,我笨,我没用!我不像你们,个个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都他妈的能有进展!我就是个废物!行了吧?!”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狭小的宿舍里回荡,震得张海峰耳膜发麻。
张海峰完全懵了。他看着刘逸近乎崩溃的样子,又想起刚才自己那不合时宜的兴奋,顿时感到一阵尴尬和懊悔。他想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逸哥,你别这样……方老师他……他说话是直了点,但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刘逸惨笑一声,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是啊,为我好。为我好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批得一文不值?为我好就是否定我所有的努力,说我根本不适合这条路?”他胡乱抹了把脸,声音嘶哑,“你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吗?我睡不着,吃不下,看文献看到想吐,可还是什么都想不明白!我没人可以商量,没人能帮我!你们一个个都那么忙,那么有目标!我呢?我就像个傻子,在原地打转,还他妈自以为是!”
他语无伦次地发泄着,将长期积压的委屈、孤独、压力和对自己的憎恶,一股脑地倾泻出来。这其中,有对方教授的恐惧和怨怼,但更多的,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以及对身边人看似“顺利”进展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嫉恨。
张海峰被刘逸的爆发震住了,同时也感到一阵心寒。他听出来了,刘逸的怒火,不仅仅是针对方教授,也针对他们这些室友。那些“你们”、“个个”,像针一样扎人。原来,在刘逸心里,他们已经不再是同甘共苦的战友,而是映衬他失败的、令人不快的“成功者”?
“刘逸,你冷静点!”张海峰也提高了声音,带着被误解的恼怒和一丝委屈,“谁他妈容易了?我搞硫柱搞到吐血的时候,你看见了吗?我被‘主副线’撕得两边不是人的时候,你跟谁说了?叶子整天泡机房,眼都快瞎了,周明天天改论文改到半夜,我们谁不压力大?谁不迷茫?可我们有像你这样,把气撒在兄弟头上吗?”
“兄弟?”刘逸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他红着眼睛瞪着张海峰,“兄弟?张海峰,你摸着良心说,咱们还像兄弟吗?除了住一个屋,除了吃饭碰个面,我们还像以前那样无话不谈吗?你们讨论你们的束缚态,你们的 Luttger 液体,你们的硫柱和蒙特卡洛,谁他妈关心过我脑子里那一团乱麻?谁真正愿意花时间听我说那些自己都觉得不靠谱的想法?没有!你们都有自己的事,自己的路!兄弟?哈!不过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罢了!”
这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彻底剖开了那层维持表面和谐的薄纱,露出了底下冰冷而残酷的现实。张海峰的脸瞬间涨红,又变得惨白。他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是不关心,只是……只是太忙,压力太大,或者,只是觉得刘逸那些过于抽象的理论问题,自己插不上嘴。但刘逸眼中的绝望和疏离,让他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突然悲哀地意识到,刘逸说的,或许有一部分是事实。在各自课题深入、压力山大的情况下,他们的确渐行渐远,彼此的关心,更多地流于表面,难以触及内心深处那些最脆弱的角落。
宿舍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刘逸压抑的抽泣声,和张海峰粗重的呼吸声。窗外的雪光映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扭曲而孤独。
就在这时,宿舍门又被推开了。李叶和周明一起走了进来,两人似乎刚在楼道里碰见,还在低声讨论着什么。一进门,他们就察觉到了屋内凝滞到近乎凝固的可怕气氛,以及刘逸脸上未干的泪痕和张海峰铁青的脸色。
“怎么了?”李叶心里一紧,快步走进来,看着刘逸,“刘逸,你……哭什么?”
周明也皱起了眉头,站在门边,目光在刘逸和张海峰之间扫视,没有立即说话。
刘逸看到他们进来,像是被惊动的困兽,猛地别过脸,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没有说话。
张海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声音仍有些发颤:“没什么。逸哥……在方老师组会上被批了,心情不好。”
李叶立刻明白了。他大概能猜到方文教授批评的风格,也理解那对刘逸会是多大的打击。他走到刘逸身边,想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想起了上次不愉快的交谈,也看到了刘逸此刻浑身竖起的尖刺。
“方老师说话是直接,但也是为你好……”李叶试图重复张海峰刚才那句苍白无力的安慰。
“为我好!为我好!”刘逸猛地转回头,眼睛通红,瞪着李叶和周明,声音嘶哑而激动,“你们除了这句,还会说什么?你们知道什么?你们知道我每天对着那些天书一样的公式和莫名其妙的数据,是什么感觉吗?你们知道我看着你们一个个都有进展,自己却像滩烂泥一样原地踏步,是什么滋味吗?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只会说‘为我好’!然后继续忙你们自己的伟大事业!”
他的矛头,从张海峰转向了李叶和周明,将积压已久的、对所有人、对整个环境、甚至对自己的愤怒,彻底爆发出来。
李叶被刘逸眼中的恨意和绝望刺痛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能说什么?说自己也很苦,压力也大?那只会显得矫情和缺乏同情心。说些空洞的鼓励?那此刻听起来更像讽刺。
一直沉默的周明,这时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是他惯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意:“刘逸,方老师批评你,是因为你的工作本身有问题。这和你我们的进展快慢,没有关系。科研是自己的事,遇到困难,应该想办法解决,而不是怨天尤人,更不该把情绪发泄在无关的人身上。”
这话像冰水,浇在刘逸熊熊燃烧的情绪之火上,却也激起了更深的寒意和愤怒。刘逸看向周明,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正确、似乎永远不会被情绪左右的周明,他感到一种近乎憎恶的反感。
“是,科研是自己的事!”刘逸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所以我活该!我蠢,我笨,我自不量力!你们聪明,你们厉害,你们方向正确!那你们就继续你们的阳关道吧!我这独木桥,我自己走!走不过去,淹死了,也跟你们没关系!”
说完,他猛地推开挡在面前的李叶,冲到自己的床前,胡乱抓起外套和背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宿舍,将门摔得震天响。
“砰!”
巨响在走廊里回荡,也重重地敲在留在宿舍的三个人心上。
宿舍里一片死寂。李叶、张海峰、周明,三个人站在原地,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刘逸最后那番话,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们之间那道早已存在的裂痕上来回拉扯,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曾经亲密无间的四人团体,在这一刻,似乎终于走到了分崩离析的边缘。一次失败的汇报,一次不合时宜的分享,几句冰冷的道理,就足以引爆长期积累的压力、误解、疏离和嫉妒,将脆弱的友谊撕扯得粉碎。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悄悄飘落,无声地覆盖着大地,试图掩埋一切肮脏、痛苦和裂痕。但宿舍里的三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无法复原如初。雪只能掩盖表面,却无法消除冰层之下,那越来越宽、越来越深的沟壑。
离析,或许已成定局。只是这结局,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必然,让每个人都猝不及防,又无话可说。
(第十二卷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