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余 波(2/2)
“主线?”张海峰疑惑地问。
“对。比如,回到你之前做过的、但可以继续深入的方向。或者,利用你在这段时间积累的对强关联问题和数值方法的理解,选择一个更具体、更有把握的问题,用更成熟的方法去攻克。比如,你可以考虑研究某个具体材料模型中的量子临界现象,用你改进后的连续时间量子蒙特卡洛方法,结合一些新的分析技巧。这样,既有创新性(在新材料或新分析手段上),又有更高的成功概率。”
张海峰沉默着。他理解导师的考虑,这是对他负责。继续在硫柱方法这一棵树上吊死,很可能毕业都成问题。但让他完全放弃这个投入了无数心血、甚至让他“又爱又恨”的方向,他又心有不甘。那不仅仅是一个课题,那是他过去一年多来几乎全部的希望、挣扎和挫败的承载。
最终,他接受了导师的建议,决定采用“主副线”并行的策略。主线,他选择了一个相对具体的课题:研究三角晶格上扩展 Hubbard 模型的奇异金属相,使用改进的量子蒙特卡洛方法,重点分析其低能激发和可能存在的非费米液体行为。这个课题有扎实的背景,有成熟的方法(尽管仍需克服负符号问题,但相对可控),也有明确的物理目标。副线,他将继续探索硫柱方法,但不再追求短期内将其应用于最复杂的模型,而是先尝试在一些中等难度的模型(如二维哈伯德模型在适中耦合强度下)上取得突破,同时探索用机器学习辅助临界点搜索等新思路。这是一个务实而折中的方案,意味着他需要付出双倍的努力,但至少,他不必完全背叛自己最初的梦想。
变化最大也最深刻的,或许是周明。中期考核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之前的浮躁和盲目。唐世渊教授“回归扎实”的告诫,以及他自己在宏大构想上摔的跟头,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他不再急于求成,不再幻想一鸣惊人。他删除了所有关于“非阿贝尔任意子衍生”的草稿,将全部精力重新投入到唐教授指明的方向上:深入理解强相互作用下的拓扑边缘态。
这一次,他的心态完全不同。他不再将其视为“平庸”的任务,而是当作一次重建基础、锤炼内功的机会。他系统地研读从经典文献到最新进展的所有相关论文,从最基本的玻色化技术,到更现代的共形场论处理,再到各种相互作用的微扰和非微扰方法。他不再追求形式上复杂的推导,而是力求理解每一步背后的物理图像和数学逻辑。他甚至重新拾起了很多基础的场论和凝聚态物理教材,查漏补缺。
唐教授对他的转变颇为满意,在一次组会上肯定了他近期工作的扎实和深入。但周明并没有因此沾沾自喜,他只是更沉默、更专注地投入工作。他开始尝试超越简单的重整化计算,思考更本质的问题:在强电子-电子相互作用下,拓扑边缘态的稳定性如何?Luttger液体参数如何被重整化?是否存在相互作用的边缘态会发生拓扑相变,甚至涌现出全新的物态?他选择了一个具体的、可操控的模型(如螺旋边缘态上的 Hubbard 相互作用),从最基础的微扰论出发,逐步深入到非微扰区域,并与已有的数值结果和实验迹象进行对比。
他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早起,去办公室或图书馆,阅读、推导、计算,晚上回到宿舍,继续工作到深夜。但与之前的疯狂不同,现在的他,眼神中多了一份沉稳和坚定,少了一份焦躁和虚浮。他像一名苦修的剑客,暂时放下了对绝世剑招的痴迷,转而日复一日地打磨最基本的身法和剑式。他明白,只有根基牢固,才有可能在未来触及真正的高峰。
宿舍的生活,似乎也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中期考核的集体压力解除后,每个人又回到了自己的轨道,但彼此之间的隔阂,似乎并没有完全消失。张海峰的“主副线”策略让他忙得脚不沾地,常常是宿舍里最早出、最晚归的一个。李叶沉浸在对“共振峰”的追索中,常常对着一堆数据曲线发呆,或者突然在纸上写下一串公式。刘逸在理论物理的“森林”中摸索,试图找到那条通往核心的小径,时而沉思,时而快速翻阅文献。周明则像一尊雕塑,固定在书桌旁,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证明着他的存在。
交流依然存在,但更多集中在具体的技术问题上。李叶会向刘逸请教某个场论技巧,刘逸会请李叶帮忙检查某个公式推导的数值量纲,张海峰调试代码遇到古怪bug时,也会向李叶求助。但那种关于研究方向、未来规划、甚至人生理想的深入交谈,却似乎越来越少了。每个人都像一艘在各自航道上行驶的船,虽然偶尔鸣笛示意,但大部分时间,都在独自面对前方的风浪。
这种变化,微妙而真实。或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是科研道路深入后必然的孤独。他们依然是室友,是朋友,会一起吃饭,会分享生活中的琐事,会在对方遇到困难时伸出援手。但某种更深层次的、灵魂层面的紧密联结,似乎随着各自课题的深入和个人道路的分岔,而悄然变得松散。
深秋的风越来越冷,梧桐叶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物理学院的红墙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黯淡。317宿舍的灯光,依旧常常亮到深夜。键盘的敲击声,翻书的沙沙声,偶尔响起的、关于某个公式或程序的简短讨论,构成了这里的主旋律。
中期考核的余波渐渐平息,生活似乎回到了某种“正常”的轨道。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他们闯过了一道重要的关卡,但也因此更清晰地看到了前路的漫长与艰险。短暂的休整之后,是更深入、或许也更孤独的跋涉。裂痕或许尚未真正显现,但差异的种子已然埋下,在各自选择的道路和日益增长的专业壁垒中,悄然生长。
窗外的梧桐树,静默地站立着,等待着下一个轮回。而窗内的年轻人,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第十二卷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