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分野(下)(1/1)
第八章 分野(下)
张海峰则继续在他“负符号问题”的深潭中扑腾,只是这片泥沼似乎越来越深,越来越粘稠。在尝试了多种常规的算法优化(如改进的重要抽样、不同的辅助场分解、全局更新策略等)均收效甚微后,他开始将目光投向一些更专门、但也更复杂的方法,比如“复 Langev 动力学”和“ Lefschetz 硫柱(thible)方法”。这些都是近年来发展起来的、旨在缓解或避免符号问题的前沿尝试,但技术难度极高,实现复杂,且并非对所有模型都有效。
张海峰花了大量时间阅读这些方法的原始文献和最新进展。他意识到,复 Langev 方法试图通过将场变量延拓到复平面,在复平面上进行随机演化,期望其实部平均能给出正确的物理量。但这种方法存在收敛性问题,特别是对于有符号问题的系统,演化可能不稳定,结果不可靠。而 Lefschetz 硫柱方法则更为复杂,它试图通过寻找积分路径在复空间中的稳定流形(即硫柱),将原本震荡剧烈的积分转化为沿硫柱的、衰减良好的积分,从而避免符号问题。这需要解析延拓作用量,寻找其临界点,并构造合适的积分流形,计算量巨大,且对模型形式有较高要求。
“这他妈是给人做的吗?”张海峰不止一次对着屏幕上那些晦涩的数学公式哀嚎。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攀登一座光滑的绝壁,找不到任何着力点。但他没有放弃。他开始尝试编写最简单的复 Langev 程序,用于一个简化的一维 Hubbard 模型(同样存在符号问题)。光是理解和实现将实场变量推广到复空间、构造合适的随机力、确保演化的稳定性,就耗费了他巨大的精力。结果往往不尽如人意,要么演化发散,要么结果明显不对。
挫折感如同潮水,一次次将他淹没。但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也被激发出来。他开始更系统地在实验室的日志本上记录每一次尝试、每一次失败的细节:采用的算法变体、参数设置、出现的问题、可能的改进方向。他戏称这是自己的“负符号战争日记”。偶尔,在深夜,当代码又一次跑出荒谬的结果时,他会瘫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发呆,眼神空洞。但第二天,他往往又会早早来到机房,开始新一轮的尝试。他的进步几乎难以用肉眼察觉,如同在黑暗中摸索,不知道离出口还有多远,甚至不知道出口是否存在。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将这种日复一日的、看似无望的尝试,当成了某种修行。他偶尔也会参与李叶和刘逸的讨论,但更多是作为听众,偶尔从蒙特卡洛模拟的底层逻辑提出一些看法,但大多数时候,他沉浸在自己的“符号战争”中,独自面对那看似无解的难题。他的生活,被失败、调试、再尝试的循环所填满,单调而沉重,却有种孤注一掷的悲壮。
王哲的实验也进入了攻坚阶段,但呈现出的是一种不同的节奏。新的样品制备工艺似乎稳定了下来,他成功制备出了一系列参数略有不同的拓扑绝缘体/超导体异质结样品。接下来的工作,是系统性地测量这些样品在不同温度、不同外加磁场下的输运性质,特别是关注那个反常霍尔效应的平台信号。
实验物理的工作,既有令人兴奋的发现时刻,更有大量枯燥、重复、需要极度耐心的测量和数据采集。王哲需要将样品放入稀释制冷机,降温到极低温(几十毫开尔文),然后施加磁场,测量纵向电阻和霍尔电阻。每一个温度点、每一个磁场点,都需要等待系统稳定,然后多次测量取平均以减少噪声。一套完整的测量下来,往往需要连续好几天,甚至一周的时间。他需要熬夜监控设备,处理突发状况(如管线漏气、温度不稳定、电子干扰等),确保数据质量。
但王哲似乎乐在其中。他享受着那种亲手“触摸”量子现象的感觉。当他在低温、强磁场下,看到霍尔电阻平台清晰地出现,并且在某个参数区间内保持稳定时,那种兴奋难以言表。这不仅仅是一个数据点,更是对他和导师理论猜想的一个有力支持——平台的出现,可能意味着拓扑保护的手性边缘态的存在。
当然,数据并非总是完美。平台有时宽有时窄,有时在特定温度下会消失,有时在不同样品间有差异。这些“不完美”的背后,往往隐藏着更丰富的物理:可能是样品缺陷的影响,可能是电子相互作用的效应,也可能是尚未理解的新机制。王哲需要仔细分析这些数据,区分本征效应和非本征效应。他花了大量时间学习数据处理技巧,编写脚本来自动化分析,并与导师和高年级的博士生讨论异常数据的可能原因。他的生活被实验室、低温设备、数据分析和组会汇报填满,虽然常常因为熬夜而双眼通红,但看到清晰的数据曲线和逐渐成型的相图时,眼中总会闪烁着兴奋和满足的光芒。他的工作节奏是脉冲式的:长时间的、重复的测量积累,然后是紧张的数据分析和解读,接着是下一轮的实验设计。在这种节奏中,他稳步地推进着对样品物理性质的理解。
而周明,则似乎进入了一种“静默加速”的状态,这种状态与宿舍其他三人都截然不同。他比以前更少在宿舍停留,即使偶尔在宿舍,也多半是戴着降噪耳机,对着电脑屏幕上复杂的代数式或拓扑示意图,眉头微锁,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或者是在厚厚的、用特殊符号标注的笔记本上奋笔疾书。他的桌面上,除了之前堆放的拓扑绝缘体和拓扑超导体的文献,开始出现大量关于“辫子群(Braid Group)”、“拓扑量子场论(TQFT)”、“非阿贝尔统计(Non-Abelian Statistics)”、“拓扑量子计算(Topological Quantu putation)”以及“张量范畴(Tensor Category)”等艰深内容的书籍和预印本。
他似乎正在将自己的研究,从一个相对具体的、解释实验现象的层面,推向一个更抽象、更基础、也更野心勃勃的层面。李叶偶尔能从周明与导师或其他高年级博士生的只言片语中,以及他电脑屏幕上偶尔闪过的标题,隐约捕捉到一些信息。周明似乎在尝试将他之前关于拓扑绝缘体边缘态(手性或螺旋性)的理论,与更广义的非阿贝尔任意子理论联系起来。具体来说,他可能是在探索,在某些特定调控(比如引入电子相互作用、周期性驱动、或者特定的边界条件)下,这些原本承载阿贝尔任意子(如Majorana零模,满足伊辛任意子统计)的系统,是否有可能涌现出更复杂的、满足非阿贝尔统计的准粒子激发。非阿贝尔任意子被认为是实现拓扑量子计算的关键载体,其编织操作可以实现普适的量子门,且受拓扑保护,对外部局域扰动具有鲁棒性。
这是一个极具挑战性,也极具野心的方向。它不仅仅是解释已有的实验现象,更是试图“设计”或“预言”全新的物理实体和可能的应用前景。这涉及到非常深刻的数学物理(如辫子群表示理论、模范畴、拓扑序的分类等)和凝聚态物理中最前沿的概念(如 sytry enriched ological phases, SETs)。周明不再满足于跟随文献,他似乎在尝试构建自己的理论框架,提出新的物理模型或机制,来解释或预言如何在相对“简单”的拓扑材料中实现或操控非阿贝尔任意子。
这使得他的工作呈现出一种高度的抽象性和独立性。他不再轻易与李叶他们讨论具体细节,或许是因为课题的抽象和前沿性,难以找到合适的讨论对象(李叶他们虽然优秀,但研究方向不同,难以深入理解这些高度数学化的概念);或许是因为极强的自尊心和某种程度的“领地意识”,不愿在未取得实质性突破、未形成完整思路前,过多暴露自己的想法和可能遇到的困难;也或许,仅仅是因为他将全部精力和智力都投入到了那片艰深的思维疆域,无暇他顾,也下意识地屏蔽了外界的“干扰”。
于是,317宿舍的四个年轻人,虽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但他们的研究生活,正沿着四条差异越来越大的轨迹,飞速前行,分野日益清晰。
李叶,在扎实的数值模拟基础上,借助国际顶尖学者的指点,开始向理论构建的深水区进发。他的工作横跨数值计算与场论分析,试图在具体的模型计算与抽象的场论框架之间搭建桥梁。他的日常,是在代码运行、数据处理、复杂公式推导和文献阅读之间不断切换,寻求现象与理论之间的定量对应。他的道路,注重物理图像的清晰和数学推导的严谨,目标是建立一个自洽的、能够解释并预测数值结果的理论描述。
刘逸,在经历绝望后抓住了新的方向,在严格的场论训练和潜在的数值合作中,探索着强关联系统中涌现规范理论和分数化激发的奥秘。他的工作更偏向于抽象的场论构建和微扰计算,但开始寻求与具体数值模拟的对接。他的日常,被繁琐的费曼图计算、规范固定处理、以及与潜在合作者的邮件沟通所占据。他的道路,是从模型哈密顿量出发,通过系统的场论方法,“推导”出可能的量子相和低能激发,并用独立数值计算进行验证。
张海峰,依旧在经典的计算物理难题——“负符号问题”的泥潭中孤身奋战。他的工作几乎完全集中在算法开发和优化上,是纯粹的计算物理攻坚。他的日常,是与随机数、概率分布、算法收敛性、以及令人沮丧的错误结果作斗争。他的道路,是技术性的、工具性的,目标是攻克一个阻碍量子蒙特卡洛方法广泛应用的根本性难题。他的成功与否,不仅关乎他自己的课题,也影响着整个领域的研究工具。
王哲,则扎根在实验物理的第一线,与真实的材料、精密的仪器和原始的测量数据打交道。他的工作,是连接理论预言与真实世界的桥梁。他的日常,是样品制备、低温测量、数据处理和物理分析。他的道路,是经验性的、探索性的,目标是发现新现象、验证理论、并揭示材料背后的微观物理机制。
而周明,已悄然将目光投向了凝聚态物理、数学物理与量子信息交叉的最前沿。他的工作高度抽象和理论化,甚至带有很强的“设计”和“预言”色彩。他的日常,是与高度抽象的数学概念、复杂的代数结构、和前沿的理论猜想为伴。他的道路,是基础性的、前瞻性的,目标是探索物质拓扑相的新范式,并触及拓扑量子计算这一长远愿景。
五条道路,各有其风景,也各有其险阻。它们时而平行,时而交织(如李叶与刘逸关于场论和数值的讨论,王哲与周明关于实验与理论的早期交流),但更多的是向着不同的远方延伸。这种分野,并非关系的疏远,而是学术成长和专业深化的必然结果。每个人都在自己选择的、或被动卷入的领域里,向着更深处挖掘,试图在浩渺的物理世界中,刻下属于自己的、哪怕极其微小的印记。他们共享着同一片屋檐下的生活空间,分享着年轻人的烦恼与乐趣,但在思维的疆域里,他们已各自占据了一片高地,遥相呼应,却又专注于自己脚下的土地。
梧桐叶在夏末的微风中,边缘开始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淡黄,预告着季节的流转。暑气在夜晚悄然退去,带来些许凉意。宿舍里,键盘敲击声、书页翻动声、偶尔响起的低声讨论、叹息或兴奋的低呼,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小小空间里,属于年轻研究者的、充满焦虑也充满希望的交响。分野已现,深耕不止。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面对独特的挑战,竭尽全力,奔向那个或许清晰、或许模糊,但一定充满了未知、挑战与可能性的未来。他们都知道,真正的突破,或许就隐藏在下一次计算的结果中,下一个推导的步骤后,下一次测量的数据里,或者,下一个灵光乍现的念头中。
(第十一卷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