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归途（2/2）

“谢谢妈。”李叶靠在座椅上，听着母亲熟悉的声音，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的街景，紧绷了一个学期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这就是家，无论你在外面经历了什么，这里永远有温暖的灯光，有可口的饭菜，有最无私的牵挂。

晚饭果然极其丰盛，摆了一桌子，都是他爱吃的菜。父母不停地给他夹菜，问他学校的生活，导师怎么样，同学相处好不好，吃住习惯不习惯。李叶挑能说的说了些，略去了那些熬夜的辛苦、课题的挫折、以及“静默连接”的秘密。他只说一切都好，导师很厉害，同学也友善，学习虽然累但很有收获。

“有收获就好，有收获就好。”李建国喝了一小杯酒，脸上泛着红光，“做学问就是要吃苦，年轻时不吃苦，什么时候吃苦？你陈教授是大学者，能跟着他学，是你的福气。要珍惜机会，踏踏实实的。”

“我知道，爸。”李叶点头。

“不过身体也要紧，”王秀芬又给他盛了碗汤，“我看你就是瘦了，肯定熬夜了。以后不许总熬夜，听到没？饭要按时吃，觉要睡足。”

“知道了妈，我会注意的。”

一顿饭吃得温馨而满足。饭后，李叶主动帮着收拾碗筷，被母亲赶去休息：“坐了一天车，累了吧？快去洗个热水澡，早点睡觉。碗我来洗。”

“妈，我不累……”

“不累也去歇着，明天有你干活的时候。快去快去。”

李叶拗不过，只好回了自己房间。房间还是老样子，书桌上他高中时用过的台灯，书架里塞满了从小学到大学的课本和课外书，墙上贴着几张旧海报，床单被套是母亲新换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的味道。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他放下背包，走到窗边。窗外是熟悉的街道，路灯昏黄，偶尔有车辆驶过。远处，长江的方向，隐隐能看到跨江大桥的灯光，在夜色中勾勒出优美的弧线。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此刻在冬夜里显得宁静而安详。

洗完澡，换上舒适的睡衣，躺在床上。身体的疲惫和回家的松弛感一起涌上来。但他没有立刻睡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临行前夜那个模糊的感知，以及今天在火车上关于“连接”本质的思考。

“静默连接”……它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随着他与之相处越久，不仅没有变得清晰，反而因为那两次（或许更多，只是之前未察觉？）转瞬即逝的、超越性的模糊感知，而蒙上了更深的迷雾。

最初，他以为那是某种“冥想空间”或“思维加速器”，是纯粹功能性的。后来，他感受到那片空间的“生机”与“秩序”，开始觉得那可能是一个具有某种“特质”的、超越现实维度的“所在”。而现在，那微弱的方向感和节律感，似乎在暗示，这个“所在”并非静态，它可能处于某种“运动”或“变化”之中，甚至可能响应着某种更宏大的、宇宙尺度的“韵律”。

这让他想起最近在《科学史与科学哲学》课程上读到的东西。古希腊的毕达哥拉斯学派认为“数是万物的本源”，宇宙的本质是和谐的数学关系；开普勒痴迷于寻找行星轨道的“天球音乐”；现代物理学中，对称性、守恒律、场方程，无不体现着一种深刻的、数学化的和谐与秩序。而他通过“静默连接”所感受到的那种磅礴的、内蕴的、生机勃勃的秩序感，是否与物理学所揭示的宇宙底层秩序，有着某种更深层次的联系？甚至，那模糊的“节律”，是否对应着某种尚未被人类认识的、宇宙的基本脉动？

这个想法让他既感到震撼，又觉得太过虚无缥缈，近乎玄想。他没有任何证据，甚至连可供推理的线索都没有。唯一可倚仗的，只有自身那无法言说、无法验证的主观感受。

他翻了个身，看向窗外深沉的夜空。冬夜的星空并不璀璨，只有几颗最亮的星，在城市的灯光污染中顽强地闪烁着。宇宙如此浩瀚，人类对它的认识不过沧海一粟。而他所拥有的这个“连接”，或许就是那粟米之中，一粒微不足道、却又独一无二的沙尘，偶然窥见了沧海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光。

他不再试图去“理解”或“定义”它。那超出了他目前的能力范畴。或许，它本就是无法用现有语言和逻辑完全框定的存在。他能做的，就是接受它，观察它带来的变化，利用它赋予的优势，谨慎地、坚定地走好自己的路。至于它的本质，或许有一天，当他的知识、他的视野、他的智慧达到某个高度时，自然会慢慢揭开面纱的一角。

而在此之前，最重要的，是成长。是掌握更多的知识，是提升研究能力，是做出实实在在的成果。只有自身足够强大，才有资格去探索更深邃的秘密，也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保护这份馈赠，以及他所珍视的一切。

想到这里，他心中最后一丝因“未知”而产生的轻微不安，也渐渐平息下去，化为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决心。

夜更深了。父母房间的灯早已熄灭，整座城市也渐渐沉入梦乡。只有远处长江上夜航船只偶尔传来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划破寂静的夜空。

李叶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意识缓缓下沉。这一次，他没有尝试进入那种深度的、与那片空间完全交融的“静默连接”状态。他只是让自己的身心放松，进入一种深沉的睡眠前的平静。他能感觉到，那份连接所带来的、潜移默化的滋养和修复力量，如同无声的甘泉，依旧在缓缓流淌，抚慰着他白日旅途的疲惫，也悄然强化着他身体和精神的根基。

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他脑海中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短暂的休整之后，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窗外，寒风掠过光秃的枝头，发出呜呜的轻响。更远处，长江水裹挟着上游的冰雪，无声而坚定地，向着东方，向着大海，奔流不息。

（第九卷 金陵新章 完）